身,往北城门走。路过城北桥洞时,他没有停——可他在洞口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一盏油灯,放在摊子正中央。灯芯点着,火苗细细的,在风里颤巍巍地立着。
老瞎子不在。摊子上的破铜烂铁收拾得干干净净,只留着那盏灯。桥洞深处空着,连他捻了六十年的那几截断钉也不见了——他像是赶在关星尘出城前,先一步走远了。
关星尘站在灯前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了老瞎子那句话:“先活成一块石头,再活成一盏灯。石头能等,灯能照路。”
“那我,就先当那块石头。”他说。
出城时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金陵在身后,慢慢沉进晨光里,像一块还没醒的石头。关星尘没有回头。他背着那根锈迹斑斑的撬棍,怀里贴着玉牌、金属管、旧电台、令牌,还有那张画着五角星的纸,一步,一步,踩进废墟向北的路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。关星尘吸了一口,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没炼化的灵气,跟着那阵风轻轻动了一下——像是睡了很久的东西,翻了个身。
北边,有逃难的人说,天上裂了缝。
北边,有令牌说,晨光号的坐标醒了。
北边,还有他的妹妹,被当饵养了十年的妹妹——在某个他还没摸到的地方,等着哥哥来接她。
路还长。关星尘知道,出了金陵,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老瞎子的桥洞、没有城西的换粮点、没有那堵写着字的墙了。他这十年,从没离开过金陵半步。可那道光,把他妹妹带走过一回;他不能再让‘远’字,把他和星月隔开。
朱大蛮走在他旁边,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:“星尘,我跟你去。你要是死在外头,我给你收尸;你要是活着回来,我请你吃卤肉。”关星尘没回头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
关星尘走了很远,才停下来,掏出那张记了十年账的纸,在最旧那页的底下,添上新的一行:
“出金陵,往北。找晨光号,找星月。这笔账,换个地方算。”
账本上的字,是他用了十年的炭笔写的。笔尖磨秃了,他削了又削,现在只剩短短一截。他把它贴身收好,像收着一样宝贝。
他合上账页,抬头望了望北方泛红的天际线。
潮,要来了。
——废墟里拾起来的,从来不只是星星——是把天,重新数一遍的本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