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婚这天,周问起得很早。
其实也不算早,辰时末了,搁在平常还能再赖半个时辰。但今天院子里动静大,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。管事的王伯嗓子都喊劈了,一会儿安排灯笼摆放位置,一会儿四处找寻轿夫,一会儿又叮嘱仆役挪动作为礼器的大雁,避免挡住院内通路。整座周家大宅,都被这场婚事带动起来,上至管家管事,下至洒扫粗使的仆役,没有一个人能够闲下来。
周问坐在铜镜前,自己系了系领口。衣裳是前几日送来的大红喜服,衣身用金线绣满云纹,料子挺括,只是穿在身上触感发硬。他扭了扭脖子,浑身都透着不自在。这套婚服从尺寸到纹样,全部按照世家少主大婚的规制置办,却和周问长久以来简单随意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。这么多年,周问大多穿着素色的常服,身上少有这般繁复厚重的服饰。
“少爷。”门外小厮叩门,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“老太爷问您起了没。”
“没起。”周问说。
小厮顿了顿,屋外短暂陷入安静,能听见院内其他下人往来走动说话的细碎声响。过了片刻小厮才再度开口。
“那……老太爷说,让您别装了。”
周问直接推开房门走出去。小厮垂着手站在廊下,脑袋缩着,一副不愿掺和主家私事的神态。周问从他身边经过,走出两步之后脚步停下,回头看向廊下的小厮。
“老太爷怎么知道我在装?”
小厮的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被院内其他人听见。
“老太爷说,您要是真没起,不会答‘没起’,会安安静静装睡,不会出声回应问话。”
周问沉默了一小会儿。老太爷活了大半辈子,看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练得炉火纯青,自己这点小把戏,在老人家眼里根本藏不住。
“行吧。”
周问不再纠结这件事,转身走向院子当中。院子里已经忙成一锅粥。周家娶亲,排场严格照着十大世家的规矩来操办。迎亲队伍寅时就已经从周家大门出发,按照预先测算好的时辰推算,这个时间点队伍理应已经抵达叶家府邸。
周问站在廊下看了一小会儿。满眼都是忙碌奔走的人影,各类婚嫁器物不断被搬运摆放。这些热闹喧嚣于他而言没有多少吸引力,看过之后,他便转身朝着膳堂走去,打算填一填腹中饥饿。
膳堂之内,周老太爷正对着一碗粥坐着,神色算不上好看,脸上带着几分郁结。
“祖父。”周问走到桌子对面落座,拿起桌上的粥勺给自己盛了一碗粥,“您今天气色不太好。”
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,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气色不好?我昨晚一宿没睡。”
周问低头搅动碗中的白粥,语气平淡地开口。
“因为核桃酥吃多了?”
老太爷手部猛地一顿,手中筷子险些直接滑脱,掉落在桌面。他瞪向坐在对面的周问,胡须不住抖动,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周问没有抬头,自顾喝粥。他观察人的身体状态,不需要借助多么复杂的器具,望气色,观神态,搭脉象,就能够捕捉到很多旁人留意不到的细节。方才走近膳堂的时候,趁着抬手行礼的间隙,他已经顺势给老太爷简单搭过脉。
“您舌苔厚腻,眼白发黄。方才您抬手摸胡须的时候,我顺手搭过您的左关脉。昨夜您至少起了两回夜,第三回是卯时,之后便彻底睡不着,在床上反复辗转一直熬到天亮。”
老太爷张着嘴巴,久久合不拢。他自认夜里的举动全部发生在卧房之内,房门紧闭,身边伺候的下人也尽数遣退,周问根本不可能亲眼看见。他实在想不通,孙辈怎么会把自己夜里的状态说得分毫不差。
周问继续低头喝粥,说话的声音平平淡淡,不带半分戏谑。
“您再装,我就告诉厨房,以后不给您留核桃酥了。”
膳堂里伺候的一众下人站在四周,个个局促不安,都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。祖孙二人这番对话,句句都戳破老太爷的小秘密,在场的人谁都不敢接话。老太爷脸色几番变化,青白红交替,最后重重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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