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有人什么都没说,只是摇摇头。
崔福贵心里害怕。他害怕的不是儿子断了指头,是儿子断了指头之后那个表情。
一个九岁的孩子,手指断了,血流了一地,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,还轻描淡写地说是马蜂蛰的。这肯定不对劲,但哪里不对劲,崔福贵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一个种地的农民,反正就没见过这样的人。
崔宝纯的左手从此少了一根拇指。这个印记跟着他一辈子,后来也成了他最大的标记——公安局发通缉令的时候,描述他的体貌特征,第一个提到的就是“左手缺一拇指”。
断指之后,崔宝纯在屯子里的名声更大了。孩子们看他,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,说不清是怕还是服。他打架更凶了,下手更重了,谁不听他的,他就打谁。他成了康屯那一带真正的“孩子王”。
上了初中,他更坐不住了。课本上的字他认得,但心思不在上头。他每天想的不是念书,是怎么当老大,怎么让更多人听他的。初中没念完,他就辍了学。
崔福贵看儿子不是读书的料,就托人给他在镇上找了个作坊,让他去当学徒。
崔宝纯去了,但待了没几天,就不去了。他说那活又累又不挣钱,不是人干的。
他回到屯子里,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就在屯子里转悠,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。
抽烟,耍钱,偷鸡摸狗。生产队的化肥他偷过,社员的猪仔他也偷过。谁家的鸡丢了,谁家的院墙被人翻了,多半跟他脱不了干系。
崔福贵气得不行。他站在院子里骂儿子:“你这辈子都没出息了!一点救都没了!”
崔宝纯靠在门框上,不紧不慢地回呛他:“张作霖年轻时也这样。游手好闲,啥都干。后来呢?怎么反而成了大帅?”
崔福贵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,他瞪着眼睛看了儿子半天,却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他不懂怎么跟儿子讲道理。他只知道种地,只知道踏实干活才能过日子。他不明白张作霖这三个字在儿子心里是什么分量,也不知道儿子到底在想什么。他唯一知道的是,这个儿子,他已经管不了了。
时间来到一九八四年,崔宝纯在屯子里抢劫,结果被公安机关抓了,判了六个月。
从看守所出来之后,他根本没有收敛。恰恰相反,他在里面认识了一些人,学到了更多不好的东西。他觉得自己因为坐牢变强了,以后的路子也更宽了。
崔福贵实在拿他没办法,就给了他两千块钱,让他自己去找出路,索性眼不见为净。
崔宝纯正中下怀,揣着那两千块钱,离开了康屯,出去闯荡外面的世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