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阵,镜中才传来声音。
“他的身体,早已不是一处两处出了问题。”
“补了这里,别处仍在生长,压住那里,又未必能止住其他地方的变化。”
叶开看着地上的人,没再接话。
一阵颤抖过后,那人终于稍稍松开手。
可还没等身体缓过来,他又慢慢伸向池里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。
他盯着自己的手,嘴唇发抖,像是在竭力阻止。
片刻后,那只手却仍旧抓住了一小块肉。
往嘴边送的时候,他偏过头,挣扎着避了一下。
最后,还是咽了下去。
叶开的呼吸慢慢沉了些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个人进食时,看不出半点满足。
不是喜欢。
是身体要吃。
哪怕明知道吃过以后,那些骨肉还会继续长,疼痛还会回来,他仍然无法长久地抵抗饥饿。
直播间里面,一条弹幕缓缓划过。
“这药,算成功了还是没成功?”
后面很快有人回。
“人还活着,按寿命来说……”
那句话没有发完整,便被另一条盖了过去。
“你管这样叫活着?”
“还不如死了。”
“话也别说得这么轻松,真落到自己头上,谁不想多活几天。”
“多活几天和一直这么疼,是一回事吗?”
叶开看着那些字,没有开口。
他们隔着屏幕,只看见了这么一小会儿。
可石池边上的人,似乎已经重复过无数次。
饥饿,进食。
皮肉长合,身体蜷缩。
疼痛稍微退去一点,又开始寻找下一口食物。
石壁上那些被手指反复磨出的凹痕,已经光滑得与旁边完全不同。
他甚至已经知道怎样蜷着,能让自己稍微好过一些。
又一条弹幕划了出来。
“他刚才还想整理衣服。”
过了一会儿,才有人接话。
“他以前,应该也觉得自己快成仙了吧。”
叶开看了一眼身前的铜镜。
这段时间,他见过太多人求仙。
有人走了一辈子,没有看见门。
有人跨过生死,终于回来,却只能跪在一具枯骨面前,回答小时候问过的问题。
而眼前这个人,确实得到了普通人无法拥有的寿数。
至少,他的身体至今还在。
可叶开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,忽然想起医院里的老林。
想起他坐在病床上,问自己治疗要花多少钱的样子。
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。
他要带回去的,不能是这个。
这时,石池旁的人终于慢慢抬起了头。
方才那阵剧烈的变化似乎暂时过去,眼里多了一点能够辨认人的清明。
他看着叶开,又看了看他手中的铜镜。
许久,才低声说出一句话。
老道人听完,替他转述。
“他问,你是来找药的?”
叶开点头。
“救人。”
那人安静地听着镜中的话,随后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身体。
脸上的皮肉动了几下。
像是想笑。
可最后,只有嘴角勉强扯动了一点。
他又说了几句,仍然断续,却比先前有条理。
不是被逼的。
是他自己要试。
那些药,也是他参与配出来的。
叶开没有打断。
那人望着石池,慢慢抬起一只手,似乎想把眼前的东西推开,却只推到一半,便无力地落了回去。
后面几个字,叶开听懂了。
“停不下。”
声音很低。
“都……停不下。”
叶开看着他的手。
对方忽然抬头,目光紧紧抓住了他。
又是一句含混的话。
老道人没有马上转述。
叶开已经从那几个反复出现的字里,听出了意思。
你能杀得死我吗?
石池里的视肉缓缓转动眼睛,水声从旁边淌过,一时间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叶开沉默了片刻,才问:“你试过?”
那人点了一下头。
没有讲经过,也没有往下说,只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些重叠长合的旧痕。
答案已经足够清楚。
“我不能现在就给你保证。”
叶开将话说得很慢。
“但你的事情,我会想办法。”
对方听着,眼里的光没有立刻散去,仍然望着他。
叶开停了一下,又问:“这里的药,都是你吃的这一种?”
那人摇头。
“不同。”
他缓缓抬手,指了指来时的兽苑,又指向更深的地方。
借着老道人的帮助,叶开从断续的句子里,拼出了后面的意思。
这里曾经试过许多种药。
有些被停了,有些被反复调整,还有些,在他服药之后才被送来。
那些东西并没有留在兽苑。
“后来送进去的……另存。”
叶开的目光停住。
“后来还有?”
那人点了点头,手指在石池边缘缓缓挪动,最后指向深处。
“入了内库。”
“那份药能救人?”
这一次,对方没有点头。
“不知。”
他喘了几口气,才继续道:“我没能进去。”
叶开看向那条通往深处的甬道。
“你知道路?”
“知道。”
那人抬起脸,眼里终于多了些清醒的意味。
“我带你去……你帮我结束。”
叶开没有立刻答应,先问道:“为什么没能进去?”
那人的手指忽然蜷了起来。
“有东西守着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视线往深处移了一下,身体却本能地向后缩。
那种反应,与刚才伸手去抓食物时很像。
仅存的神智是一回事,已经变了形的身体,却仍在固执地趋生避死。
“到现在还在?”
“在。”
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。
叶开握着手电,缓缓站直。
“它不让你取药?”
那人摇头,脸上的惧意一点点浮了出来。
“它只认陛下的诏令。”
“没有诏令……”
“谁来取药,它就杀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