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坡下吹上来,叶开握着铜镜,许久没有说话。
直播间里面,弹幕却已经彻底乱了。
“不是,真正的墓都没找到?”
“那现在找到的算什么?”
“刚才不是说了吗,留给世人看的!”
“合着修那么大一个陵,就是为了让后人找错地方?”
“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?”
叶开看着最后那句话,又抬头望向眼前连绵的山脊。
换一个人,他或许也会觉得,这种说法未免太离谱。
可如果是始皇帝……
他还真不敢直接否定。
毕竟,这个人留下来的东西,本就很难用寻常帝王的尺度衡量。
镜中的声音暂时停了,叶开将罗盘重新取出,对照山势看了一眼,沿着水沟继续往前走。
“说起始皇帝,你们都知道些什么?”
话音落下,弹幕立刻接了上来。
“统一六国!”
“书同文,车同轨,统一度量衡。”
“皇帝这个称呼就是从他开始的吧?”
“还有修长城,修陵。”
“功劳大归大,徭役也是真重。”
“严刑峻法,求仙炼丹,后面越来越折腾。”
“徐福:感谢榜一大哥送来的船队。”
叶开踩过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,扫到最后那条弹幕,嘴角动了一下。
这些印象,他大多也有。
有些来自书本,有些来自影视,还有些来自平时刷到的零散内容。
同一个人,换个角度去看,似乎就能看出完全不同的模样。
“天下都已经有了。”
叶开低头拨开挡路的树枝,随口道:“再往后,放不下的,应该就是自己的命了。”
镜中,忽然传来老道人的声音。
“这些,自然都是他。”
叶开的脚步稍缓。
“只是你们所知的,还不全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直播间里面那些玩笑似的弹幕,明显少了些。
山下见过的仙人,如今正在镜子另一头,谈论两千多年前的始皇帝。
哪怕明知道不该把每句话都立刻当成定论,也很难有人不想继续听。
叶开将铜镜抬高些许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你以为,当年的天下,只有诸侯、城池与兵卒?”
叶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镜子。
老道人没有等他回答。
“诸国之中,有奉君命的术士,有世代相传的修行之法,也有依山据水,受一方香火的异类。”
“有些为人所敬,有些为人所惧,有些连当地百姓,都说不清究竟供奉着什么。”
“六国各有所恃,其中自然也有这些。”
叶开跨过水沟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之前,他已经从老道人口中听说,那时候的能人并不少。
可直到这几句话落下来,他才真正意识到,这意味着什么。
史书里面那些看上去与普通人无异的城池和山川,在这个世界里,未必就只有普通人活动。
军队攻下城门之后,需要面对的,也未必只是城里的守军。
“所以,统一六国的时候,也得把这些一起处理?”
“自然。”
镜中的回答十分平静。
“城池易主,原本受一国奉养的人,便要重新作出选择。”
“愿意受命的,可以用。”
“不肯受命的,也不是只凭一句不肯,便能继续占着原来的地方。”
叶开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直播间里面,一条弹幕从中间划了过去。
“卧槽,那不是打完人,还得打那些东西?”
紧接着,又有人提出疑问。
“修行的人也听皇帝的?”
叶开看见了,顺势问了出来。
老道人似乎笑了一下。
“修行者便无所求了?”
“药材从何处来,矿石由何人采,炼器所用之物,又是谁替他们运到山中?”
“有人求一卷失传的法,有人求一株难得的药,也有人想寻一处独自进不去的地方。”
“这些事情,他们独自做,要花多少年?”
叶开没接话。
脚下的小路越来越窄,他侧过身,从两块山石之间穿了过去。
“可对于一个能调动天下人力、物力的帝王而言,有些事,便不必只靠一个人去做。”
老道人的声音不疾不徐。
“他可以遣人入山,可以命人采矿,可以将散在各处的东西,一样样送到面前。”
“也能让原本彼此不相往来的人,为同一件事出力。”
叶开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了那种分量。
并非始皇帝自己提着剑,就能把那些东西一个个杀过去。
而是他坐在那里,便能让许多人去做。
寻常修行者要苦苦积攒的东西,在那道诏令之下,可能会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。
即便其中仍有帝王也求不到的,也远比一个人困在山中等待,要多出许多机会。
“难怪。”
叶开抬头看向山势。
“连修个陵,都能修成这样。”
“你现在所见,不过是外缘。”
镜中的声音淡了些。
“当年那些人,究竟在深处留下了多少东西,贫道也不曾尽知。”
叶开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陵中的细节。
前面那道水沟拐了个弯,贴着山坡流向另一侧,坡上的土色也有了变化。
他停在原地,将罗盘放平,仔细核对了一遍方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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