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先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慢慢低下头,脚踩在了水面上。
他开始往回走。
一步,一步,很慢。他走得很艰难,每走一步,身体都要晃一下。他走了很久,才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。
他停在那里,低头看着她。
阿鱼站在水里,仰着头看他。她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已经不能算是白了。是一种发青的、透明的白,像是一张纸,薄得能透光。他的眼窝凹了下去,嘴唇干裂,嘴角那道细痕又裂开了,渗着一点暗色的东西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但那种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,像是燃到最后的烛火,随时都会灭。
“先生。”阿鱼的声音轻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渡先生看着她,往前走了两步。水从他脚边漫开,他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她站在水里,只露出肩膀和头。他站在水面上,高了她一截。
两个人隔着最后那一步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动。
“先生。”阿鱼说,“你蹲下来。”
渡先生看着她,慢慢弯下腰。他蹲下来的动作很慢,膝盖打了一下颤,但他稳住了。他蹲在水面上,跟她平齐。
两个人面对面,离得很近。
阿鱼伸出手,从水里抬起来,湿漉漉的,按在他的脸上。他的脸很凉,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你冷不冷。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骗我。”
“嗯。”
阿鱼的手停在他脸上,没有收回来。她的眼泪掉了下来,混在海水里,看不见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。”
渡先生看着她,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。他的嘴唇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他试了几次,才发出声音。
“阿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我在听。”
渡先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说了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第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我送过很多人。他们走的时候,都跟我说谢谢。只有你娘没跟我说。她问了我一句话,我记了十六年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问我,你累不累。”
阿鱼的喉咙堵住了。
“第二句话。”渡先生继续说,“我找了她十六年。不对。我找了她女儿十六年。”
阿鱼看着他。
“你说错了。”
“没错。”渡先生看着她,“我留下来,最开始是因为答应了她。但后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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