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后街,第一户。」
缝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回,比刚才高半格。像账房先生念到一页上最后一行,抬了抬眼。
门板底下的水往回收了半指。
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半张黄纸,垫在左手虎口上。他从门缝底下接了一线水,水是活的,凉的,不散。右手食指伸进兜里,在指甲缝里抠了两下,抠出一点纸灰。
灰掺进水里,成了墨。墨色发灰,不白。
老鬼的规矩:墨得从门里出。自来水落在格上会发白,格不认。
顾青河把手抬起来,对着那道刻痕。
一尺半高的地方,格子里留着半笔,笔断在当间。
他把指头落下去。
木头吃墨的声音很轻,像有人在他的指头底下叹了口气。
那一笔接上了。
断口合上,笔画通了。格子当中浮出两个字,先是白的,慢慢变深。
顾青河看着那两个字。
不是顾青河。
是顾三娘。
他站在门口,手还贴在门板上,贴了半息才挪开。
门缝里那个报门号的声音停了。水声也停了。整条街静得能听见河那头的浪。
缝里换了个声音。
这个声音是女的,也不高,隔着水,听着很近。
「写上了。」她说,「这一笔,你自己认的。」
顾青河把右手收回来,摊开手掌。
掌心那根水线短了一截。原先从虎口起,一直拉到小指根,现在退到了手心正当中。他攥了下拳,线没有回来。
苏见微抬头看他。
「你的手怎么了。」
「没事。」顾青河说。
他把手掌翻过去朝下。
「我要不要报给你记。」
「先别记。」
门板还开着那一拳宽的缝。缝里黑,看不出深浅。
巷口那边,老栓忽然喊了一声。
「顾家!」
顾青河回头。
老栓站在巷口外,肩上那根绳绷了一下,搭在他手背上的绳头弹起来一截,又落下去。
「后街中段那头,」老栓说,「有人动绳子了。」
顾青河顺着后街往西看。
整条街上没有灯,只有中段那面墙上还挂着一盏施工灯,灯泡黄着,照着那面新漆的墙。
就在那盏灯底下,墙里那扇门栓上的结,松了一个。
绳子垂下来一截,垂到地上。
苏见微的手机亮了,她看了一眼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色变了。
「中段那面墙,」她按住话筒,「有人半夜翻进去,说墙里头有响动,报警了。」
顾青河没应她。
他看着自己跟前那扇开着的门板。
门板上那道缝里,探出来一小片白。
不是水。
是一块白木牌,从门里头慢慢过来,挂在刻痕上头一寸的地方,挂稳了,不动了。
牌子是刚才挂在电线杆上的那一块。
名格里有字。
顾青河凑近了看。
字是新的,笔画还湿着,顺着木头往下走了一线。
那两个字写得规规矩矩,收笔带钩。
不是顾三娘。
是顾青河。
缝里那个女声又说了一句。
「你的名,早就递出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