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遍就是结仇。
剑里,老鬼极轻地“啧”了一声,只在苏砚意识里落下一句:“看见没有,人家把断口亮在外头,你把疼藏在袖子里,都是还债,还的都不是自己的债。”
苏砚擦剑的手没有停。
远处传来白牙的低呜,萧坼起身,临走时丢下一句话。
“断剑重铸之日,未必强于半断之时,锋利不在剑形。”
后半句他没有说完,身影已经没入夜色。
后半夜,烬瞳忽然刺痛。
苏砚睁眼,平原尽头,雪原的地平线上起了一道灰线,灰线越来越近,化成十几头黑影,蚀骨狼打头,中间夹着两头三眼灰皮,后面还缀着几头叫不上名字的兽,獠牙外翻,眼冒幽绿。
不对。
苏砚眯起眼,烬瞳里,兽群的队列整齐得反常,狼与杂兽混编,前后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,蹄声起落竟敲出同一种节律,咔,咔,咔,像有一排看不见的齿轮在雪原底下咬合转动。
墟兽没有纪律,教它们排队的东西,在别处。
“敌袭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进夜里。
望楼的警铃几乎同时响起,镇门洞开,玄甲如潮涌出,萧坼没有骑马,他跑在所有人的最前面,白牙在他身侧踏雪如飞。
兽群撞上来的瞬间,苏砚自雪坡上掠下。
烬起,暗红剑光撕开排头那头三眼灰皮的第三只眼,他落地就势一滚,避开侧翼扑来的狼吻,反手一剑削断狼脊。
另一侧,暗金色的剑光横扫,重锋带着裂痕里的金液砸进兽群,两头蚀骨狼横飞出去,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。
两道剑光,一烬一金,在兽群里一进一退。
没有人指挥,苏砚补上萧坼左侧的空当,萧坼的重剑便恰好掠过苏砚背后的死角,白牙仰首长嚎,镇外雪林里竟应和起七八声狼嚎,十几头野狼自林中杀出,死死咬住兽群的侧翼。
战至天光微亮,兽群退了。
退得也整齐,像被同一只手从雪原上拎了回去。
雪坡上尸横遍地,黑血把雪染成铁色,萧坼收剑,立在尸堆中央,玄甲上挂着冰碴与血,像一座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山,他盯着兽群退走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它们退得不乱。”苏砚走到他身边。
“嗯。”萧坼说,“有人教过它们。”
他没有说是谁,苏砚也没有问,烬瞳里,那排消失在雪原尽头的蹄印深处,残留着一缕极淡的味道,机油混着墟气,冷腻,腥甜。
天亮透的时候,萧坼把重锋负回背上。
“你做你该做的事。”他说,“我做我该做的事,谁都没错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北方,永寂峰的方向,云层黑得像要坠下来。
“北境不太平了,有事,来霜狼镇找我。”
苏砚点头。
玄甲的队伍回镇去了,白牙走在最后,走出十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苏砚一眼,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。
雪又开始下了,苏砚立在原地,看着那队玄甲没入城墙的阴影,左臂的烬痕在寒风里微微发烫。
老鬼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来,少见地没有毒舌。
“那柄剑上的金液,和你骨头里的火,是一种东西的两副面孔。”老鬼说,“记住那小子,往后的路,你们还得并肩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说。
他转身走进风雪,身后,霜狼镇的望楼上,第一盏风灯刚刚亮起,昏黄的一点,钉在铅灰色的天幕底下。
「霜狼镇·守城录」
“断剑重铸之日,未必强于半断之时;锋利不在剑形,在持剑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