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的东西。
是个铁的火盆。火盆的四角有耳。
火盆底下垫着一块石头。石头是圆的了,是河里的石头。
石头是凉的。
韩铁衣看着那块石头。
“这块石头不是这儿的。”他说,“这儿的石头是尖的,是山上的那种。这块是圆的。”
“从河边带来的。”风不问说。
“嗯。压火盆用的。”韩铁衣说,“他们每次生火都垫它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屯子 · 早上
第三辆车上的席子,是韩铁衣掀的。
席子底下还是盐包。码得跟那两辆一样整齐。
他把盐包往下搬。搬到一半,车底下露出一样东西。
是毡。
毡是卷起来的,卷得很紧,用一根绳捆着。绳是麻的,捆了一道,打了个死结。
韩铁衣把毡拖出来。
毡不长,七尺。卷成一个筒,筒有两拃粗。
他解开绳,把毡摊开。
毡是灰的,边上磨破了,破口卷着。摊平以后,毡上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血,没有印子,也没有补丁。
可朵儿只站在三步开外,一直没有往前。
“这块毡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。”
“裹过人的。”
韩铁衣回头看朵儿只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味。”朵儿只说,“皮子裹过一次人,就留味。留一年。”
韩铁衣把毡凑到鼻子上。他闻到一点味道,很淡,是酸味带腥。
“血腥。”
“不是血。”朵儿只说,“血留不住。裹死人的皮子,留的是汗。人死以前出最后一次汗,汗渗进去,干了,就是这个味。”
他把毡往旁边挪了半尺,又嗅了一下。
“裹的是死人。”他说,“裹了不止一天。卷起来的时候,人已经硬了。”
风不问蹲在毡边上。
他伸手在毡上摸。摸得很慢,从毡的一头摸到另一头。
“有口子。”他说。
“哪儿。”
“这儿。”
他把手按在毡的一个角上。
韩铁衣凑过去看。那儿确实有一道缝口,缝得密,用的是白线。
线的颜色跟毡不一样。毡是灰的,线是白的,缝了以后洗过,白线成了灰白,可还是看得见。
“这个缝口是后缝的。”韩铁衣说。
“嗯。”
“缝口裂过。裂了以后又缝上。”
风不问把那道缝口捏起来,用指头搓了搓线。
“线是拧的。”他说,“往一个方向拧。”
韩铁衣看他。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风不问捏着线,把线的一端捏在左边指头上,另一端捏在右边指头上,然后一拧。
线往左边转。
“南边的拧法。”他说。
“北边的呢。”
风不问把线松开,重新拧了一次,这回往右。
“北边这样。”
他把线放下。
“这根线是南边来的。”他说,“南边的丝,南边的拧法。”
韩铁衣掏出册子,把册子摊在膝盖上。他翻到前头几页,找到写着“线”的那一行。
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是他上个月添的。添的时候是白天,墨是黑的。
那一行写的是:忽兰袖口,一段线,南边拧法。
他把两行对着看。
“上个月,忽兰的袖缝里有一段线。”他说,“拧法是南边的。”
“这段也是。”
“两段线隔了两个月,一个在营地里,一个在屯子里。”
风不问把那道缝口重新按平。
“线是南边来的。”他说,“用南边的线缝毡的人,也是南边来的。他缝过一回,毡裂了,他又缝了一回。他缝得很密,密到缝完以后自己都找不到。”
“缝得密,是怕什么。”
“怕露。”风不问说,“怕人看见里头裹过什么。”
韩铁衣把毡卷起来,用那根麻绳重新捆好。捆的时候他没有打原来那个死结,他打了个活的。
“这块毡带走。”他说。
“带去哪儿。”
“带回去给人看。”他说,“这块毡裹过一个人。裹过的人是谁,我不知道。可这块毡是从雪原来的。”
风不问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从雪原来的。”
“屯子里三辆车,两辆是空的,一辆装满。”韩铁衣说,“装货的车都是从南边来的,来的路上盐在车上,毡不在车上。搬盐的时候,他们把盐从这辆车搬到那辆车,说明这辆车原本装的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装的是毡。”
“装的是毡。”韩铁衣说,“毡是从北边往南带的。”
他抱着毡站起来。
“北边的毡,往南走。北边裹过死人的毡,往南走。”他说,“走这条道的人,从北边拿了一样东西,要往南送。”
风不问没有再问。
三个人把三辆车上的席子重新盖好,按原样,一根草也没动。
出屯子的时候,韩铁衣又看了一眼那第六道辙。
第六道辙是从屯子里出去的。它出去以后,先在坡脚转了一圈,然后才往西。
转的那一圈,是马蹄印。一匹马的蹄印,绕着一个点转了一整圈。
那个点上,雪被踩实了。踩实的地方有一样东西,是一根马鬃。马鬃是黑的,很短,从马脖子上掉下来的。
韩铁衣把那根马鬃捡起来,夹进册子里。
“有人在外头等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走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把册子合上,“可他知道车里有几辆车,也知道哪两辆会走。”
【本章末 · 绍兴元年 · 春 · 屯子 · 上午】
韩铁衣把那块圆石头翻过来。
石头底下有一层土,土是干的,是压出来的。
他把土拨开。
石头贴地的那一面,刻着东西。
不是字。是一道一道的痕,横着刻,刻得浅。痕与痕之间的距离差不多,一个人拿刀尖划的。
他数了数。八道。
前七道挨得近,第八道离得远一些,孤零零地在边上。
“八道。”他说。
风不问蹲下来看。
“第七道和第八道中间空了一段。”他说。
“空的那一段,是没刻,还是被磨掉了。”
风不问用手指摸。摸了一会儿他摇头。
“没刻。”他说,“空的地方是平的,磨过的地方毛。”
韩铁衣把石头上的土擦干净,把石头抱起来。石头压手,是实心的。
他抱着石头走到那辆空车跟前,把石头放在车厢里。
放的时候他看见车厢的角落里有个东西。
是半个铜片。
铜片是圆的,边上镶着木头的痕。木头的纹是直的,是车帮上的木。
铜片的正面压着一个印,印是压的,压得很浅。
铜片上有两个孔。两个孔是钉子穿过的,孔里的木头还没掉干净。
韩铁衣把铜片拿起来,翻过来看背面。
背面有字。字是刻的,刻得浅,只刻了一半。
是一个“藩”字。
刻这个字的人,刻到一半就停了。他停的那一竖下面,刀口是斜的,是拔刀的时候带出来的。
韩铁衣把铜片握在手心里。
他走到屯子门口,往外看。
昨天夜里看见的那五道辙还在。五道,两道深,三道浅。
可现在多了一道。
第六道辙从屯子口出去,绕过三辆留着的车,往西边去了。辙是新的,雪落在辙上还没有化。
这一道辙,是昨天夜里那五个人走之后才有的。
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