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 · 上午
雪化了一半。
大圈里没有雪的地方是黑的,是去年的草根。有雪的地方是灰的,一脚踩下去,底下是水。
火又烧起来了。不是大圈中央那一堆,中央那堆烧过一夜就没人再添柴,剩一层灰。烧起来的是各圈里的火,六家各烧各的。
紫旗圈还空着。
那根紫旗抽走了以后,旗杆还立在圈口。杆上缠过旗的那一截是干净的,比杆的下半截干净。雪落在上面,留不住,一会儿就化。
韩铁衣走进大圈的时候,白上人正坐在他那堆火边上。
白上人的面前摆着那杆秤。秤盘朝上,空的。
韩铁衣把怀里那张纸拿出来,铺在秤盘上。
纸上有三行字,是他自己写的。第三行只有三个字,字比前两行写得重,墨洇进纸里去了。
白上人不识字。他把秤杆从秤钩上取下来,搁在膝盖上,低头看那张纸。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看过去,像在看一样货。
“念。”他说。
韩铁衣念了一遍。苇席外头糊泥,泥干了,裂着口。领队的听过一句从没有旗的地方来的话。车辙里抠出来的不是泥,是沙,沙里带一点碱。
念完韩铁衣说:“后头还有三个字,是我添的。不设旗。”
白上人把纸拿起来,举到天光底下。天光是白的,纸也是白的,三个字在纸上显得很重。
“这三个字,你添得对。”他说。
他把纸放回秤盘上。
“七家都有旗。青的、红的、白的、黄的、褐的、黑的、紫的。紫的那一面,前几天被人抽走了。剩下的六面还插着。”
“这队人没有旗。”
“没有旗的,就不是七家的人。”白上人说,“也不是我的人。我的人也插旗。插得歪,可插。”
韩铁衣把纸收回来,折成四折,塞进怀里。
“前几天的车辙还在。”他说,“雪一化,辙就没了。”
“几个人。”白上人问。
“五辆车。看不清多少人。车帘子一直放着,风掀起来一次,我看见第二辆上一个铜包角。包角上有两个孔。”
白上人把秤杆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两个孔。”他说,“包角上不打两个孔。打两个孔的,是钉过东西,又起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起下来的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铁衣说,“牌子吧。车箱角上挂牌子,运货的规矩。”
白上人没有再问。他把秤杆插回秤钩,把秤挂回腰上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。
“你去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带谁。”
韩铁衣想了想。
“风不问。”他说,“还有朵儿只。”
白上人看他一眼。
“朵儿只。”
“他认得河南那边的盐车。”韩铁衣说,“昨天他自己说的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白上人说,“我认得他说的那一句。河南那边做盐的,车帮上钉一排钉子,钉子是外面一颗里一颗,从车帮里穿出来,扎手。”
“他的手上扎过。”
“扎过。”白上人说,“他自己说的,不是我问的。”
韩铁衣出了大圈。
顾惊澜蹲在大圈外头,面前是一块化了一半的雪地。她抓起一把沙,捏了很久,松开手,让沙从指缝里漏下去。漏完又抓一把。
“你带风不问去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车辙里的沙是晒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沙里那点碱是北边的。这条道上有两种沙,一层盖一层,先落下的那层是北边的。”
韩铁衣蹲下去看。雪化过的地方,辙底下的沙是分层的,上头一层白,底下那层灰。
“上头这层是新的。”顾惊澜说,“底下那层是旧的,比这批车早。”
风不问从营地那头过来。他走得慢,走到跟前把手抬起来。
他手腕上缠着一条白布。布上打着结。他的手指在结上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“十一个。”韩铁衣说。
“十个了。”风不问说,“这几天解了一个。”
他把手腕翻过来给韩铁衣看。布上的结确实是十个,有一处是松的,解开的痕还在,布上有一道浅印,比别处白。
“解在哪儿。”
“在这儿解的。”风不问说,“昨天夜里。我一个人坐着,解了一个,就睡着了。”
“哪个是解开的。”
风不问把布转了一圈,找到那道浅印。
“从头上数,第七个。”
韩铁衣看着那道浅印。
“你说过,第七个结是紧的。”
“是紧的。”风不问说,“现在松了。”
他把手腕收回去,用袖子盖上。
“往南走。”韩铁衣说,“车辙留着,趁雪没化透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岔路口 · 天黑之前
那条道往南走了一个多时辰,进了一片低地,又出了低地,路上了一道坎。坎上是一条正路,路是硬的,踩上去不陷。路面铺过砂石,砂石只铺车走的那两道,别处是土。路面上干干净净,只有两道车辙,辙里的砂石被压得发亮。
那道砂石路又走了三里,到了一个岔路口。
岔路口立着一根桩。桩是木头的,上头削平了,本来写着字,字被刨掉了,剩下几道刨痕。
路从这儿分两股。一股往南,一股往东南。
往南那股宽,辙是新的,四道。往东南那股窄,窄得只能过一辆车,辙浅,浅得看不出是一道还是两道。
韩铁衣在桩跟前站了很久。
风不问绕了一圈,回到桩这儿。
“往南四道。”他说,“往东南一道。”
“五辆车,四辆往南。”
“不,”风不问说,“往南是四道辙,不是四辆车。东南那一道辙,压在别的辙上,看不出来有几辆。”
韩铁衣蹲下去,看东南那道辙。
辙的边上有一根绳头。绳是麻的,断口是磨断的,不是剪断的。磨断的地方毛得很厉害,说明磨了很久。
他把绳头捡起来。
绳头上有一点白。白是碱,干了,结成一层薄壳。
“这根绳拴过什么。”风不问说。
“拴过盐包。”韩铁衣说,“盐包上拴绳,绳子勒久了,盐渗进麻里。干了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盐包那一辆车,往东南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东南是哪儿。”风不问问。
韩铁衣站起来。
他往东南看。天快黑了,东南那头的天边有一条更暗的线,是山。
“东南是山。”他说,“翻过那道山,是河。”
“河的哪一边。”
“河的北边。”韩铁衣说,“北边有一块地,那块地不归金国管,也不归南朝管。”
“归谁。”
“归一个姓刘的。”
风不问没有再问。他把手腕上的白布往下扯了一点,盖住那道浅印。
“往东南。”韩铁衣说,“就跟着这一道。”
他往回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他回头看那根桩。桩上被刨掉字的地方,刨痕是新的,刨下来的木屑还落在地上,没被风吹走。
“这个字是新刨的。”他说。
“刨的是谁。”
“不是过路的人。”韩铁衣说,“过路的人不会带刨子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册子,就着最后一点天光,写了一行。
写完他把册子合上。
“有人在路上做事。”他说,“做了以后,把该抹的抹掉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元年 · 春 · 往东南的道上 · 半夜
东南那道窄路走了两个多时辰,进了山。
山不陡,是一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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