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真这么说。”
“你要一个说法,还是要一个样子。”
耶律湮看着火。
“都要。”他说。
韩铁衣把这一句记下来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。
“问。”
“第三张几,本来是紫旗的位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坐上去。”
“因为我的名字本来在第六。”耶律湮说,“我把挂出去的那张改了。”
“你自己改的?”
“我让人改的。”
“谁?”
“写字的人很多。”耶律湮说,“你问不完。”
他把两只坛子往里挪了半尺,挪到自己腿边上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只杯子上的缝。”耶律湮说,“你看过没有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缝在杯口。”他说,“不在杯底。要是有人把药倒在酒里,毒会沉在底下,喝到一半才死。”
“可忽兰是喝完第一口就倒的。”
“对。”耶律湮说,“所以药在嘴边上。不在酒里。”
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这句话,你可以写。”
韩铁衣写了。
“你去写吧。”他说,“今天并旗。”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中央 · 中午】
中午,并旗。
七面旗被搬到火边。
白上人没有主持。他说他不识字,认不了旗,让紫旗主持。
萧挞凛站在旗前。
“谁先说。”
“我。”耶律湮说。
他把自己那面黑旗拿起来,交到萧挞凛手里。
“我这一面,并进去。”
萧挞凛接了。
他把黑旗放在地上,铺平。
然后是白旗。白旗的那个人把自己的旗铺在黑旗上。
然后是黄旗。唱歌的老头走过来,把旗铺上。
然后是红旗。拨骨头的老人把旗铺上。
然后是褐旗。大明月奴把旗铺上。
然后是青旗。
“青旗没有人。”白上人说。
“我替。”蒲带说。
她走过去,把青旗拔下来,抱到火边。
她抱着那面旗,没有铺。
“这一面,”她说,“我抱着。”
“为什么不铺?”
“因为这一面底下的人是没了的。”蒲带说,“铺进去,就没有了。”
她把青旗抱在怀里,退开两步,站在火边上。
剩下六面,铺在地上。
最后一面是紫旗。
萧挞凛拿着自己那面旗站在那里。
“并了,”白上人说,“就是一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并了以后,”白上人说,“七家的人,就得听一面旗的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并的时候,得说一句。”白上人说,“说什么都行,说了就算。”
萧挞凛看着地上那五面旗。
他开口了。
“乙卯年冬,”他说,“七部在这里并旗一面。此地为准,此旗为凭。”
“此旗为凭。”耶律湮跟着说了一句。
白旗的那个人也说了。
黄旗的老头说了。
红旗的老人说了。
大明月奴抱着箱子,说了一句。
蒲带抱着青旗,没有说。
六个人说了六遍。六遍说的话,不完全一样。
萧挞凛弯下腰。
他把紫旗铺上去,铺在第五面。
铺的时候,他把旗角对齐了前一面。对得很准,一寸不差。
铺完他直起身来。
“并了。”他说。
大圈外头的人都静了一下。
然后萧挞凛弯下腰,又把紫旗抽了出来。
他抽得很慢。他没有扯,是一角一角往外抽的。
抽完他把紫旗卷起来,夹在腋下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耶律湮说。
“我还有一句话没说。”萧挞凛说。
“说。”
“这一面旗,是我的。”萧挞凛说,“谁要并,得先告诉我,并了以后往哪儿走。”
“回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儿。”
“我爹埋的地方。”
“你爹埋的地方,”萧挞凛说,“是辽的地。你要回辽的地。”
“我要回我爹埋的地方。”
“那六个部族,”萧挞凛说,“跟着你回你爹埋的地方。”
他把紫旗往肩上挪了挪。
“我不去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,一步也没有差。他走到紫旗圈里,把旗插回原来的位置。
插完他在圈里坐下。
其余五面旗还铺在火边。
风把它们吹起来一角,又落下去。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 · 中午 · 并旗之后】
并旗散了之后,七个圈各自动起来。
白旗的人把圈边那些皮子搬上车。他们搬得很慢,一张一张地搬。车装了一半,他们停下来,把车上的雪扫了扫。
黄旗那个唱歌的老头,这回唱完了。
他一整段唱到了头,一个字没有断。唱完他坐下去,两只手握着膝盖。
红旗的老人把那串骨头收进怀里。收完他对着火磕了一下头,磕完把灰抖掉。
褐旗的大明月奴把箱子合上,扣上扣。扣是铜的,扣了两下,响了两声。
紫旗圈里,萧挞凛把自己的旗又拿出来看了一遍,看完插回去,插得很正。
黑旗圈里,耶律湮让人把挖出来的两只坛子挑开一只。
酒倒进碗里。
他端着碗,走到大圈中央,把酒泼在雪上。
酒在雪上洇开一片,很快就冻住了。
他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蒲带站在他后头三步。
“别看。”他说。
蒲带没有走。
“阿爹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两个数,我替你算过了。十七辆车,六天来,一辆也没有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替的那两坛,是谁埋的。”
耶律湮没有答。
他把空碗放回大圈里,放得很正。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 · 下午】
下午,白上人让韩铁衣把今天的话记全。
韩铁衣写了很久。
写到最后一页,白上人过来,站在他后头。
“今天划了几道?”
韩铁衣翻了一遍纸。
“九道。”
“留下几句?”
“六句。”
“哪六句?”
韩铁衣念。
第一句:四样东西,四家做的。
第二句:酒是齐的,十四坛。
第三句:有人替了那两坛。
第四句:萧挞凛抽出紫旗。
第五句:耶律湮把别人的账接到自己身上。
第六句:青旗抱在蒲带手里。
白上人听完,把手放在纸上。
“这六句,”他说,“都不是凶手。”
“你要的是凶手。”
“我不要凶手。”白上人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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