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身子直起来。
“这酒是七个地方凑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看车的问。
“六坛是烧酒,六坛是米酒。”他说,“烧酒的味道冲,米酒的味道软。摆的时候是隔着摆的,一只烧,一只米。”
看车的没有答。
他又把身子弯下去。
“封纸上两个印。”他说,“一个方的,一个圆的。”
“方的是谁?”
“方的是印。”他说,“圆的是署。”
“有区别?”
“印是盖的,署是印上去的字。”他说,“方印是谁家的货,圆里那个字,是管它的人。”
他把第一张封纸的边角用指甲挑了一下。
封纸粘得很牢。挑起来的边上是湿的,往下垂。
“这张纸是临安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浆。”他说,“北边的浆掺灰,干了发白。这张干了是透明的。上等浆,掺了白芨。”
他站直了。
“你在这儿多久了?”
“一夜。”
“这一夜,有没有人来动这些坛子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人来数过?”
看车的想了一下。
“有的人走过,看了一眼。”他说,“没有人停下来。”
“走过看一眼的人,”那个人说,“你记得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“三个里头,有一个走得很慢的。”
看车的看着他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有一个,走的时候踢了一下车轱辘。”
“是左边那只轱辘,还是右边的?”
“左边的。”
那个人点了一下头。
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块布,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,把布收回袖子里。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大圈 · 下午
下午,黑旗的圈主到了。
他来的时候,营地里的人有一半站起来。
他四十上下,个子不高,肩很宽。他穿一件黑羊皮的袍子,袍子外头系一条皮带,带上没有挂刀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都是骑马的。他们把马拴在圈外,拴成一排。
放哨的人把他引到大圈中央。
他站在那七张矮几旁边,看了很久。
“这就是明日坐的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他伸出手,在第三张几上按了一下。
按完他把手收回来,看自己的手心。
“这张几上有灰。”
“雪地上,哪里都有灰。”
“这是灶灰。”他说,“不是雪里的灰。”
他往前走,走到第六张几边上。
“我的牲口,昨天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到了多少?”
“二十七匹。”
“我带来了三十一匹。”他说,“路上丢了四匹。丢在雪里,找不回来。”
他把手伸进袍子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杯子。
杯子是青的,杯口比一般的宽一线,底下圈足比一般的粗。
“明日我用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席上有杯。”
“我的杯,我自己带。”他说,“我不用别人摆的。”
他把杯子收回去,收进袍子里。
他身边跟着一个姑娘,二十上下,脸是宽的,梳两条辫子,辫梢上缠的是黑线。
她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大圈边上,蹲下去,看地上的辙。
她数车辙。数完她站起来,走到她父亲身边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十七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是十七辆。”她说,“今天还是十七辆。没有车出去。”
“本来就不出去。”
姑娘没有再说。
她转过头,往东边看。
东边第一个圈,火还在烧。
“阿爹。”她说,“青旗的圈里,还没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不要把火压了?”
“压了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火不灭,就行。”
【切换】建炎四年 · 冬 · 雪原 · 营地 · 七个圈 · 黄昏
黄昏的时候,韩铁衣把七个圈走了一遍。
他手里拿着一支炭条。白上人让他把七个名字记下来。
第一个圈,青旗。火在烧,没有人。
第二个圈,白旗。五个人,摊着皮子。有一个人正在数皮子的张数。他数得很慢,数到十,把手指弯一下。
第三个人也在数。两个人数的数不一样。他们不争,各数各的。
第三个圈,紫旗。
紫旗的人还是三个。他们坐得很正,不看火。其中那个五十来岁的抬起头,看见韩铁衣,点了一下头。
韩铁衣也点了一下头。
他知道这个人叫萧挞凛。
第四个圈,红旗。
那个拨骨头的老人在。他手里那串骨头,一颗一颗,从指缝里过。他闭着眼,念得很轻。
韩铁衣走近了些。
他听出他念的不是经。他念的是数。一颗一颗地念,念到第十九颗,停一下,再从头念。
第五个圈,黄旗。
圈里坐着五六个人,火不大。唱歌的老头坐在最里面,背对着火。
圈外站着那个剃半头的少年。
少年手里那把刀还在腰上。他站在圈外,看着南边。
韩铁衣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少年看了他一眼。
“朵儿只。”
“朵儿只,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有意思。”少年说,“我爹给我起的。他起完了就死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看着南边?”
“我爹是从南边来的。”
少年说完就不说了。他把脖子往里缩了缩,缩进衣领里。
第六个圈,黑旗。
黑旗的圈里人最多。火最大,火上架着一整只羊。羊肉已经吃了一半,剩下的挂在火上,往下滴油。
耶律湮坐在圈里最靠里的地方。他不吃,也不喝。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,是那只青的。
他没有用圈里的碗。
第七个圈,褐旗。
那个宽脸的女人蹲在箱子前头。她把箱子里的格子一个一个打开,又合上。
她面前摆着一块小石头,石头上头划着几道。
“你叫什么?”韩铁衣问。
女人抬起头。
“大明月奴。”
“你是哪一部的?”
“我不属于哪一部。”她说,“我卖东西。”
“你卖什么?”
“看谁要。”她说,“要皮子,我卖皮子。要人,我卖人。”
韩铁衣把炭条停了一下。
“人你也卖?”
“我不卖。”大明月奴说,“我报数。”
她把那块小石头往前推了推。
“报了数,别人才好卖。”
韩铁衣把七个圈走完,回到白上人的火边。
“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念。”
韩铁衣念了一遍。
念到第五个名字,白上人打断了他。
“朵儿只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孩子,”白上人说,“他说的那句话,你听过没有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刀快了,草原会怎样。”
韩铁衣没有答。
“三年前有人教他的。”白上人说,“教了一遍,他记了三年。教的人是谁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教的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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