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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二章 一碗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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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惊澜说,“这口井的甜,是什么?”

    崔闻笛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是药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药?”

    “有一味药,叫钩吻。”崔闻笛说,“有毒。用一点点,死人。用更少一点,人就昏。”

    “这口井里有那个?”

    “这口井里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有什么?”

    崔闻笛抬起手,指了一下地上那个人。

    然后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。

    “有一种药,”他说,“吃了以后,喉咙会紧。”

    他在说雷小满。

    “这口井里放的不是药。”崔闻笛说,“这口井里放的是解药。”

    井屋里静下来,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解药给谁喝?”叶孤鸿问。

    崔闻笛走到空屋门口,往北看。

    “给能活下来的人喝。”
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崔闻笛转过来。

    他的脸在门口的光里,看不清楚。

    “意思是,”他说,“北边有人在水里下毒,让他们要找的人先死一半。活下来的,就是他们要找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口井为什么有解药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下毒的人和解毒的人,不是同一批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,退回到屋里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九月十五 · 城北 · 井边

    九月十五,他们把空屋的门板补上了。

    补门板的是雷不苦。

    补一块门板,最好的办法是从别处拆来。他没有别处拆。

    他把城墙根那一堆柴里,抽了一块。

    抽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堆柴里,有一块板子上有一个钉眼。

    钉眼的位置不对。钉眼不在边上,在中间。

    正常人钉板子,钉在边上。钉在中间的,说明钉的时候,板子两边都被压住了。

    雷不苦把这块板子抽出来,翻过来看。

    背面有字。

    不是墨写的。是用钉子划的。

    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淮上”。

    雷不苦把板子抱到井台上,放在那张白布上。

    叶孤鸿来了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九月初四夜里,闻人默摸过的那页纸上印的,也是“淮上”。

    “有人把这两个字,划在这块板子上。”雷不苦说。

    “刻的人是谁?”

    叶孤鸿看着那个钉眼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城墙。

    从井台往北,城墙上的那一垛口,正好在这一堆柴的正上方。

    “是从城墙上下来的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把板子翻回正面。

    正面朝下的时候,钉眼那个位置,正好对着井台西边那个角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九月十七 · 城北 · 公井

    九月十七,那个船家醒了。

    他醒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是找水。

    顾惊澜没有给他水。她递给他一碗粥。

    那个人捧着粥,手一直在抖。

    顾惊澜在他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你从淮上来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没有答。

    “你会划桨。”顾惊澜说,“你划了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那个人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了顾惊澜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他把手伸进衣服里,掏出一件东西,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是一小截绳子。

    绳子很细,只有两指宽,是白的。

    是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。

    顾惊澜把绳子拿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根绳子,是从哪儿来的?”

    那个人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他发出来的声音,不成字。

    他的舌头是好的。

    他说不出话,不是因为舌头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的喉咙。

    喉结那个地方,有一道口子。口子已经长好了,长成了一条白线。

    不是刀切的。刀切的口子是横的。

    这一道是竖的。竖着的口子,是有人从外头,用一个很细的东西,从喉结旁边插进去的。

    顾惊澜看着那道白线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见过一个人。那个人不会说话,会在人手心里写字。

    那人的喉咙是好的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人,会说话,可是舌头没有了。

    这一个,舌头好,喉咙上有一道竖口子。

    三种。

    三种不一样的手法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她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会写字吗?”

    那个人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顾惊澜从桌上的纸里抽了一张,搁在他手边。

    那个人没有伸手。

    他先看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他把手按在腿上,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等到不抖了,才拿笔。

    他写了三个字。

    顾惊澜把纸拿起来。

    上面是:

    “七条船”。

    【本章末 · 九月十八 · 城北 · 公井】

    九月十八,天没亮,叶孤鸿又去了井边。

    井台上没有人。

    白布还在。压布的四块石头,一块都没有动。

    只是白布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一只碗。

    粗陶的,普通人家吃饭用的那种。

    碗是倒扣着的。

    叶孤鸿把碗翻过来。

    碗底下,压着一小撮灰。

    灰是白的。

    不是烧纸的灰。烧纸的灰是黑的、成片的。

    这种灰白、轻、捏不住。

    是香灰。

    叶孤鸿把灰捻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头。

    从井台往北看,城墙上的那段垛口,一个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天在亮。

    往北那条路,出了城门,走三十里到临平,再往北八十里到湖州,再往北到平江,

    再往北,就是淮水。

    淮水对岸,不是宋的地界。

    淮水对岸,是徐、是泗、是宿。

    是从前宋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把那只碗端起来。

    碗底有一个印。

    不是很清楚。是窑工用指头按的,按在圈足上。

    一个圆。

    圆的中间,有一道竖。

    他把碗翻回正面,从井台上拿起来,带回打铁巷。

    回到打铁巷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
    院里,闻人默坐在廊下。

    他手里拿着一页纸,那页印着“淮上”两个字的纸。

    他把纸放在膝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他是看不见的,可他抬着头。

    “要走,”他说,“得先学会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学会认路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们这一路往北,走的不是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是别人替我们铺的路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。

    巷子外头,响起第一声更点。

    【切换】九月初七 · 城西 · 药市 · 七家铺子

    崔闻笛在药市上待了三天。

    他不问人。他看。

    他走的是七家铺子。

    这七家的东西,摆法是他认得的。一种是南边的摆法:贵药摆里头,贱药摆外头,靠门的地方摆常用的。一种是北边的摆法:按炮制分,炮过的摆左边,生的摆右边。

    药市上这七家,有五家是南边摆法。

    有两家是北边摆法。

    崔闻笛在这两家门前,各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第一家他站了一刻。第二家他站了两刻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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