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阶上。
“她是山放出来的。”老账房的声音都不成调了,“柴可的娘根本不是逃出来的。是山放出来做饵的。三十年。村子里那个温柔的娘,是山捏的形。”
“真正的娘——”他看着那张脸,“一直在山门里笑。”
柴可皮肤上的账页,疯了一样翻。翻到最后一页。页脚一行小字。
是她吞结那晚,不知道带进来的。
账主的命,归账主所有。旁人代持,视为盗账。
柴可盯着这行字。三十年那声笑,一直替她代持着名。山顺着线查,查到断点,以为是年轻娘勒的。其实断得更早。断在三十年前,那个逃出去的夜里。
她手里那块脐带石,两根线。一根,她拽得动了。
年轻娘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把反账摊开。最新一笔自己浮出来。
今日,账主归山。
“这笔不是我记的。”年轻娘说,“你吞结那一刻,山替你记的。山早算到你会来。它等的不是逃账人。它等一个肯把自己记成活账的账主,好拿这本活账,把三十年的反账,一笔一笔销掉。”
姥姥的石像,裂了。
裂缝里没有石头。是一页一页三十年前的账纸。纸飞起来,贴向山门那道缝。
缝,第一次有了要合拢的意思。
笑脸的笑,僵住了。
它看懂了。柴可不是来讨账的。
她是来把山门,从里面焊死的。账有双主,山自开裂。可要是双主合一,山就闭了。合上了,谁也出不来,山也再开不了。
笑脸往山门深处退。一边退一边笑。笑着笑着,笑声变了。
变成婴儿的哭。
娘追了进去。追到缝边上,喊出一个名字。
两个字。
柴可浑身的血,倒着流了一遍。
那两个字,她从小到大,梦里听见过。半夜,枕头边,有人轻轻喊。她一直以为是自个儿编的。
山门合拢的前一刻,老账房在账簿拼缝处,看见最后一行新字。
墨没干。笔迹不是山的,不是娘的,不是任何一张脸的。
第一百零八任账主,验讫。
石阶上所有石像,同一个瞬间,齐齐转过头,面朝山门。每一张石头脸上,长出了同一种表情。
解脱。
背上的胎形孩子,贴着柴可的耳朵。
“娘。”孩子说,“你吞的那个结,是引子。”
“你炖的不是账。”
“你炖的,是山等了三百年的火。”
“门,要从里面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