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线那边出了事。
那只带疤的新手不听她的了。手自己抬起来,隔空对准水墙,五指一屈一伸。
敲账的节奏。
水墙应声裂了一道缝。
阿线盯着自己的手。她认出来了,这只手原来的主人,是山里上一代敲账的。山换胎换了一代又一代,敲账的手也换了一双又一双。每一双断腕的手,都在等一双新的。
“妹妹”那块皮肉,还压在白账簿上。
死账开始渗血。血顺着页缝往下淌,淌过账簿的边,淌进山的地基。地缝里的咀嚼声,停了。
山头一回没嚼。
死账压住了新账,也压住了山的嘴。山张着嘴,吐出来一样东西,顺水漂到柴可脚边。
一块脐带石线。
比阿线还的那条长一倍。线上打着一个结。
死结。
娘凑近看了一眼,半边水身都在抖。
“双胎结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前,山怀的,从来不是一胎。”
柴可肚子里的心跳,变调了。
原本和山一个节奏。这会儿乱了一拍,多出一个小小的、更快的回声。娘贴着她的肚子听了很久,久到柴可以为她睡着了。
娘直起身。
“肚子里不止一个。”
“山把账记进来的时候,你亲娘塞的那半个名,也在里面。两个东西挤在一个肚子里。一个在装停。”
“一个在学跳。”
“学跳的那个,学的不是山。是人。”
第二线水退了。
退得比来时还快,退回人间的方向。水退尽的地方,山门外的路上留下一样东西。
不是水冲来的。是从水里长出来的。
一行湿脚印。从山门往外,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脚印很小。是个孩子的。
老账房盯着那行脚印,半天,声音发飘:
“山记账记了几万年,全是收。”
“这是头一笔支出。”
柴可低头。
肚子里的心跳,停了。
这回是真的停了。她肚子里那个东西,顺着脚印,走了。走之前,用她的嗓子,在山门外喊了一声娘。
声音很近。近得贴着她的耳朵。
可脚印,是朝着人间的方向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