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旁边停了下来。摊子上摆着几卷线和几板针,摊主是个中年妇女,正借着煤油灯的光打毛衣。林薇从兜里掏出几个贡献点,买了一卷黑线。
“你买这个干啥?”周小山问。
“给李强缝护腕。”林薇把那卷线塞进兜里,“他手上那个已经烂得不能看了。”
李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旧护腕——布条已经磨得起毛,边都散了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三个人走过夜市,进了D区的巷子。巷子里的灯比夜市暗多了,隔好几间棚屋才有一盏亮着的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还有棚屋里人家在吵架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。
走到林薇家门口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她家是一间比李强家还小的棚屋,门口的木板门歪着,顶上搭着半截油毡布。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里面有人在说话,是她弟弟在念课文,断断续续的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林薇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也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站在门口,在昏黄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。她的马尾辫从旧棉袄的领子里垂下来,搭在肩膀前面,黑黑的一束。她的脸在灯光下比平时柔和了一些,嘴唇上那抹红色还没擦干净。
“李强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得很轻,“但是下次……别这么冲动了。你打不过他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她只点了点头,推开门进去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里面传来她弟弟的声音:“姐,你怎么才回来——”门又关紧,后面的声音被隔断了。
李强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。
“强哥?”周小山在旁边戳他。
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周小山一路上絮絮叨叨:“强哥,你刚才那一拳真狠啊……不过赵伟那孙子确实欠打。你说他哥真是白银武者?那咱怎么办?要不你以后别去操场了,躲两天?”
“躲啥。”
“可他哥……”
“他哥要是来找我,我接着。”
周小山张了张嘴,最后叹了口气,没再劝。
走到操场的时候李强停住了。两根铁柱子并排立在月光底下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拳印。他在第一根前面站了一会儿,把右手伸出来,对着柱子慢慢打了一拳。不是用力的那种,就是轻轻碰了一下。
柱子凉凉的,贴着他的拳面。
“明天还练?”周小山问。
“明天不了,我要出城。”
周小山叹了口气,往自己家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强哥,你出城要小心点。”
李强冲他摆了摆手,没说话。
推开家门的时候,李铁柱还没睡。矮凳旁边多了一堆烟灰,旱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他听到门响,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。
“打架了?”
“嗯。”
李铁柱没问跟谁打的,也没问打赢没有。他只是站起来,去灶台边把锅里温着的粥端出来。“吃。你妈睡了,别吵她。”
李强坐下来喝粥。粥还是温的,杂粮面糊糊里卧着一个荷包蛋。他看了他爹一眼,灶台上只剩一个鸡蛋壳。
“爹——”
“吃你的。”李铁柱坐回去继续抽烟,脸埋在烟雾后面。
李强低头吃粥。粥滑进胃里,热乎气儿从肚子往四肢蔓延。他的手还有点抖,不是怕,是刚才那拳使大了劲儿,肌肉还在应激状态。
吃完粥他躺到床上。肩膀上的旧伤还没好,右手又添了新酸胀。他闭上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伟临走时那张怨毒的脸,和他最后那句话——“我一定让我哥教训你,你等着。”
白银武者。D区巡逻队副队长。一拳打断三根肋骨。
李强翻了个身,把手枕在脑袋下面。他想,如果赵铁真来了,他怎么办?跑?他往哪儿跑?这是D区,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他爹他妈都在这里。他跑不了。
那就打。
打不过也得打。赵铁是白银武者,力量在1到5吨之间。他呢?他连青铜的门槛都没摸到,全力一拳打出去,顶天了三百斤。差了十几倍。这种差距,靠拼命是补不上的。
但今晚他还是打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。可能是因为林薇手腕上那五道红印子。因为她递给他纱布的时候手指凉得像冰。因为她坐在他旁边抄笔记的时候,从来没有因为他是普通人就少看他一眼。因为她在紫云坊里穿着那身衣服端着托盘来回走的时候,他心里有些不舒服。
他不能不打。
窗外探照灯的光扫过铁皮顶棚,昏黄的一道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消失了。黑暗重新涌上来。
他闭上眼。身上的疼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,肩膀、手腕、后背、膝盖,每一处都在提醒他同一个事实:你太弱了。
太弱了。
他攥紧拳头。骨节咔咔响。
就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,就在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压住浑身疼痛的时候,他忽然感觉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热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像有人把一粒烧红的沙子丢进了他的身体里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那股热流没有消失。它从小腹开始,缓缓地向四肢蔓延,流经每一条经脉,流到每一处伤口旁边。热流经过的地方,疼痛在减轻。他右手腕刚才挥拳时扭到的筋,正在被一种温热的力量抚平。肩膀上那片还没散尽的青紫,像被温水化开的墨,慢慢淡了。
他坐起来,在黑暗里大口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