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掠过山林,吹散薄薄骨雾。
陈砚望着这一缕撑了万古的残魂。
一个人的神魂,硬生生扛住整个部族滔天怨恨,独自守了千秋万代。无尽黑暗,无尽孤寂。
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动容。
她是敌人吗?
她不是。
她是受难者。
可她又背负着足以毁灭群山的力量。
二人隔着漫山惨白枯骨,遥遥相望。
周遭天地仿佛安静下来,谷中的哀鸣,都暂时隐去。
古巫残念的虚影,一步步向他走近。距离越近,她的身形就凝实一分。那是万千囚骨的执念,自愿向她汇聚。
“陆衍以为,放出我们,便逼得你只能二选一。”古巫浅浅一笑,那笑容荒芜又好看,“可他算漏,我还活着。”
“我还能约束族人残念。”
短暂的安宁降临山谷。
向清禾、向巫娘、覃石叟众人全都远远看着,谁也没有上前打断。
他们看见陈砚和上古古巫相对而立,言语交谈。
一缕现世活人的心神,一缕万古残存的亡魂。
在乱世死局之中,生出一丝不该存在的惺惺相惜。
古巫见过无数想要镇压他们的守脉者,个个满怀戒备、满心杀伐。唯有陈砚,愿意静下心听懂他们的苦难。
“万古囚牢,无尽长夜。”古巫轻声说道,“无数次我看着天光,幻想若是能够像凡人一般,站在阳光之下,看一看清江流水,闻一闻山花。不用背负万千亡魂的重量。”
陈砚望着她虚幻的身形:“若有机会,我愿陪你看一看这片山河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出口。
话音落下,连陈砚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生死对立的局面里,竟生出一瞬逾越生死的暧昧。
不是炽热痴狂的爱恋,是绝境之中,两个孤独灵魂的互相懂得。
古巫虚影微微一颤,黯淡的眼眸里,亮起一点微光。千年来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。
“你可知,与亡魂共情,代价沉重。”古巫低声提醒,“靠近我,万千囚骨的怨念会侵染你的神魂。陆衍也会抓住这一处软肋,狠狠向你下手。”
陈砚神色坦然:“我知道。可苦难不该只配来仇恨。”
远峰之上,陆衍静静俯视这一幕。
灰袍之下,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变数。
他预想过血战,预想过两败俱伤,预想过守者崩溃投降。
唯独没有料到,主导杀局的古巫残念,会和陈砚生出羁绊。
棋局,再一次脱轨。
可陆衍的脸上,没有暴怒,反而浮现一抹淡淡的冷笑意。
“软肋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太好了。”
“软肋,就是最好的破局之处。”
高空之上,无声的算计已经落定。
山下,古巫抬起虚幻的手掌,想要触碰陈砚的肩头。指尖距离他衣衫一寸,却再也无法靠近。阴阳殊途,亡魂终究碰不到现世之物。
那一寸距离,便是万古鸿沟。
古巫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。
“终究,是镜花水月。”
就在这一刻,阴樟坪方向,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!
少年匠人一声痛呼。
所有人猛地转头望去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有一缕被怨恨冲垮理智的零散古骨残魂,脱离古巫的约束,猛地扑向少年匠人!
那一缕残魂不受管控,充满暴戾,直扑少年面门。
覃石叟怒吼一声挥錾砸去,凡铁直接穿过虚影,毫无作用。
古巫脸色骤变。
“不好!部分残念,已经彻底堕入怨毒,不听我的号令!”
万古囚禁,不是所有亡魂都能守住本心。一部分族人,岁月磨尽理智,只剩下毁灭一切的恨。
之前被古巫强行压制,如今骨潮解封,有一部分,挣脱了束缚。
危机骤生。失控的怨魂,朝着村寨方向飞速窜去。
真正的混乱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