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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瘴覆千村,旧巫归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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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道,是以身承劫、以己代苦、以魂镇灾、护住人间烟火不灭。

    短短一个时辰,百宝寨全域游离疫瘴尽数被压制,所有重症病患全部脱离濒死危局,中轻症者稳步恢复,村寨灾势彻底稳住,不再继续恶化蔓延。

    可陈砚额角已然渗出细密冷汗,面色褪去几分温润,多了淡淡的苍白,神魂持续高负荷运转、持续承接逆瘴因果,让他心神耗损巨大。

    向清禾结束最后一名重症施救,缓步走到他身侧,气息微微不稳,低声劝道:“你先调息片刻,剩下轻症调理、村寨消杀、水土净化,交给村民便可,不必事事亲力亲为。你神魂损耗过重,再持续透支,会伤及本源。”

    陈砚轻轻摇头,抬眼望向河谷上下游,夜色深处,依旧有连片暗沉瘴雾翻滚涌动,隐隐传来邻寨的哭喊哀嚎。

    “百宝寨稳住了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可整条河谷七座村寨,其余六寨尽数沦陷,无人施救、无人镇瘴、无人护脉,灾情只会比这里更重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能停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稍稍凝神调息三息,压下神魂疲惫、压下体内微弱淤积的逆气,转身再度迈步,朝着下一座受灾村寨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向清禾不再多劝,咬牙压下伤口剧痛,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二人一夜未歇、连夜奔袭、辗转河谷六寨。

    一座座村寨压制瘴笼、一户户人家驱散疫毒、一个个病患起死回生、一片片水土净化除逆。

    从月上中天,救至月落西山。

    从夜色深沉,守至东方鱼肚白。

    整整一夜,不眠不休、不眠不息。

    河谷七寨,数万乡民,尽数被稳稳护住,大规模瘴疫覆灭的惨状,被彻底扼杀。

    天边第一缕晨光刺破沉沉夜色,洒落连绵群山、幽幽河谷。

    漫天翻滚肆虐一夜的灰白疫瘴,在晨光与清正地脉之力的双重净化下,缓缓消散、褪去、消融。

    河谷草木虽依旧枯焦萎蔫,可笼罩村寨的死亡阴霾彻底散去,人间烟火、人声生机,重新回归山野村寨。

    一夜浩劫,终得稳住。

    可陈砚与向清禾,皆是身心俱疲、损耗巨大。

    向清禾后背旧伤彻底崩裂,衣衫大片浸透鲜血,脸色苍白如纸,气血虚浮,全程凭借坚韧意志硬撑不倒。

    陈砚看似身形平稳、神色如常,实则神魂承载了整片河谷的灾厄因果,体内淤积细碎逆气无数,经脉酸胀滞涩,心神疲惫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田七公带领各村寨族长、老人,齐聚河谷中心晒坝,对着二人深深躬身行礼,满心怀愧、满心敬畏:“二位先生一夜舍身相救,护我河谷万民性命,再造之恩,我等山野乡民,永世不忘!”

    乡民尽数躬身致谢,感恩之声连绵成片。

    陈砚抬手扶起众人,目光扫过一众淳朴乡民,轻声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休的沙哑:“不必谢我。山河护苍生,苍生守山河,本是亘古常理。今日地脉倾覆、灾厄临世,非苍生之过,是万古封印松动、大道博弈所致。我们出手相救,是守先辈遗志、护人间安稳。”

    话音一转,他语气郑重:“但此次灾厄,只是开端。地底逆气未除、染逆锁点未修、山河棋局未定,往后山中瘴灾、山祟、地动、水患,只会愈发频繁。今日我等可一夜救河谷,来日浩劫扩大,无人可以遍护万山万民。”

    田七公脸色凝重:“先生所言极是。我等山野之人,不懂地脉棋局、不懂大道纷争,却也知晓,往后日子,不会安稳。先生若是有用得上我等乡民之处,但凡人力物力,村寨尽数听从调遣,绝无推辞!”

    这便是一夜舍身守护换来的人心。

    此前寻访传人、求助村寨,众人懵懂畏惧、避祸自保。

    如今亲眼见证浩劫恐怖、亲眼见证舍身守护,所有乡民心中,彻底燃起守护家园、共抗灾厄的执念。

    人心所向,大势可依。

    陈砚要的,从来不是感恩道谢,而是这份共赴危难、守护山河的人间同心。

    “眼下有一事,需诸位相助。”陈砚看向一众村寨族长,“河谷对岸深箐,隐居一位老梯玛向巫娘,是如今武陵群山仅存的正统古梯玛传人,手握完整古祭古法、镇脉巫咒、上古秘闻。山河浩劫当前,唯有请她出山,整合残存梯玛传承、古法秘术,配合匠户锁阵,双线并行,方能破局。”

    “向巫娘封术避世数十年,不问世事、闭门隐居,寻常劝说定然无用。我需要各位乡民随我同往,以乡情、以灾景、以万民祈愿,请她破封出山,共守万山苍生。”

    一众族长、老人毫不犹豫,齐声应道:“我等愿往!”

    历经生死浩劫,无人再惧纷争、无人再避祸乱。

    家园在前、亲人在前、山河在前,人人皆愿挺身而立。

    【二、深箐巫隐,尘封秘史】

    晨光遍洒山野,河谷瘴雾尽数散尽。

    陈砚、向清禾带领各村寨数十名德高望重的老者、族长,整装启程,渡过河谷溪水,奔赴对岸深山幽箐。

    此地名为巫女箐。

    两山夹峙、深林密闭、古木参天、溪涧幽深、雾气常年不散。

    不同于寻常山林的燥热明媚,整片幽箐终年阴凉静谧、地气纯粹,是山中罕见的阴正阳和、藏风聚气的灵地,也是数十年间,老梯玛向巫娘的隐居避世之地。

    山路幽深静谧、古林蔽日、青苔覆石、人迹罕至。

    数十年无人踏足打扰,林间草木肆意生长、藤蔓交错缠绕、落木厚厚堆积,荒寂幽深,隐世隔绝。

    一路深入箐底腹地,前方林间豁然开朗。

    一方小小的青石坪,一间古朴老旧的竹木小屋,静静立于箐底溪畔。

    屋前开辟一方小小药圃,种满各类山中药材、古法祭草,郁郁葱葱、生机盎然。

    小屋门窗紧闭、静谧无声,无炊烟、无人声、无动静,死寂得如同无人居所。

    数十年光阴,这位正统古梯玛传人,便孤身一人,隐居于此,与世隔绝、不问山海、不问纷争、不问世事。

    一众乡民老者止步青石坪外,无人贸然上前打扰,皆是肃立躬身,心怀敬畏。

    陈砚独自迈步上前,立于木屋门前三尺之处,轻声开口,声音温和却郑重,穿透静谧林间:

    “晚辈陈砚,承武陵地脉、接巴人古脉,今日携河谷万民祈愿,前来拜见向巫娘。”

    “山河倾覆、地脉松动、逆气外泄、瘴灾覆谷、苍生罹难。浩劫已至,俗世无安、万山无宁。晚辈不敢叨扰前辈清修,只求前辈出山,以毕生古梯玛传承,护万千无辜乡民、守万古山河封印。”

    木屋之内,久久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林间唯有风吹木叶、溪水流淌的细碎轻响,无人应答、无人动静。

    一旁田七公低声轻叹:“巫娘心性孤绝,避世之心极坚,数十年任凭山荒水乱、世事变迁,从不出山半步。怕是……不会应允。”

    众人眼底皆生出几分失落,却无人意外。

    能让匠户覃石叟破心结出山,已是万般侥幸。想要同时唤醒两位隐世传承,何其艰难。

    可就在众人默然等候之际,木屋老旧的木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木门缓缓向内推开。

    一位白发苍苍、身形清瘦的老妇人,缓步走出小屋。

    她身着素色粗布麻衣,发丝雪白、一丝不苟挽于脑后,面容布满岁月沟壑,眼神沉静如水、淡然无波,不见喜怒、不含善恶,唯有沉淀数十年的沧桑与通透。

    她便是末代正统古梯玛——向巫娘。

    数十年避世隐居,封祭、封术、封心,隔绝世间一切纷争因果。

    向巫娘目光淡淡扫过门前少年,又掠过坪外一众神色恳切、满身疲惫的乡民,目光最终落向远方群山,望向河谷刚刚褪去瘴雾的苍茫山野,轻声开口,嗓音苍老沙哑,却异常清晰:

    “你承地脉、接古印、入脉归魂、醒脉守世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三百年散毛沉印、万古囚笼松动之后,唯一的脉选之人。”

    短短两句话,精准道破陈砚所有根脚、所有际遇、所有宿命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这位隐居深山数十年的老梯娘,何时看透了山海秘事、何时洞悉了地脉变局。

    陈砚微微颔首:“前辈慧眼。晚辈因缘入局,承此重任,不敢推脱、不敢懈怠。只是如今残局破败、人手凋零、传承断绝,单凭寥寥数人,无力回护万山苍生、无力稳住万古封印。”

    “晚辈知晓前辈身怀完整古梯玛祭法、镇脉巫咒、上古秘史,恳请前辈破封出山,接续断绝传承,共守山河人间。”

    向巫娘静静伫立门前,沉默良久,目光落在陈砚眼底,缓缓问道:

    “你可知,为何近代百年,梯玛古法尽数凋零、匠户传承尽数避世、山海秘事无人接续?”

    陈砚凝神: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向巫娘抬手,指向连绵无尽的武陵群山,缓缓道出一段被世间彻底尘封、无人记载、无人知晓的万古秘史。

    “三万年前,巴人先民血肉镇山、立脉封逆、囚锁洪荒,定山河秩序、保人世存续,万古安稳、代代相安。”

    “世人皆以为,封印稳固、山河有序、传承永续,便可永世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无人知晓,万古囚笼,自带反噬宿命。”

    “先民以人镇山、以魂锁逆、以血肉封洪荒,是以‘人道强压天道’。这份强行逆转山河本态的秩序,并非自然天成,从封印落成的那一刻起,便注定会有‘归反之劫’。”

    “封印存续越久,地底逆元积压越盛,人道压制之力消耗越巨,山河归真的反噬大势,便越强。”

    “千年之前,首次地脉反噬初现,零星锁点松动、局部瘴灾频发,历代梯玛、匠户、守脉人,代代修补、代代镇压、代代扛劫,勉强稳住大局。”

    “三百年前,散毛土司末代印落,沉印入地、震裂主笼,万古封印出现第一道根本性裂痕。”

    “从那一刻起,守脉者,必承天厌。”

    向巫娘语气平静,却字字诛心,道破所有传承凋零的根源:

    “天道欲归洪荒、欲破人定秩序,便会厌弃所有守脉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凡承古法、守锁脉、护山河者,必遭祸殃、必遇横灾、必家破人亡、必传承断绝。”

    “百年以来,一代代梯玛、匠户、守脉传人,或无故暴毙、或遭祸灭门、或身陷劫难、或心结封术。不是世人畏惧纷争、不是传承人心性怯懦,是天道反噬,绝我守脉传承。”

    众人浑身一震,心底彻凉。

    原来所有避世、所有凋零、所有断绝,从来不是人心自私。

    是天道不容守脉之人存活。

    覃石叟父辈惨死、历代传人凋零、所有古术绝迹人间,根源皆在此处。

    陆衍所言的“山河本真、天道归真”,从来不是空谈大道,是实实在在、碾压一切的天地大势。

    逆天守序,必遭天厌。

    向巫娘目光再度落回陈砚身上,眼神复杂深沉:

    “你可知你如今承受着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承接整条武陵地脉、扛起万古守脉大局、以身承劫、以魂镇灾。”

    “你一人,扛了百年天道反噬、扛了万山归真大势、扛了万千守脉先人未尽的宿命。”

    “旁人入局,尚且九死一生。”

    “你入局,逆天而行、逆道而存、逆天而守。”

    “前路无生、无退、无后路。”

    一番秘史道尽,全场死寂。

    所有乡民、所有老者,尽数默然,心底翻涌着无尽震撼、悲凉与敬畏。

    他们终于知晓,这些默默守护山河、守护苍生的异人,到底背负着何等恐怖的宿命。

    以凡人之躯,逆天道大势,守万世人间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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