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覃石叟独坐灯前。
木桌上摊开一卷泛黄的麻布古图,上面绘制全套巴人石匠锁纹图谱。他指尖一遍遍摩挲图上深浅刻痕,脑海反复回响白天陈砚说过的话,还有山下百宝寨传来的消息——河谷村寨瘴雾横行,家畜暴毙,村民夜夜梦魇。
家族旧恨历历在目,父亲惨死荒山的画面挥之不去。
可血脉之中代代相传的守护执念,同样在撕扯他的内心。
他走到石屋门口,望向阴樟坪的方向。即便是隔着重重山峦,也能望见那边天际升腾起一缕淡淡的灰雾。
那是地脉遭染逆的征兆。
山祸,已经越闹越大。
他攥紧了拳头,内心在避世安身与先辈使命之间剧烈挣扎。
阴樟坪古樟林里。
道心领域不断收紧,向清禾不断尝试冲击封锁边界,每一次冲撞,都被无形力量弹回,气血翻涌,后背旧伤撕裂,温热的鲜血浸透衣衫。
她不肯坐以待毙,握紧短刀,凭借一身搏杀本领,借着断裂的树干、乱石迂回周旋,寻找领域缝隙。
陆衍依旧端坐古樟树根,没有出手进攻,只是维持领域围困,一边持续浸染地下锁纹。
他不急不躁,一边改造锁点,一边等待陈砚入局。
又过片刻。
远方山林两道身影飞速冲破林木,踏碎满地枯枝,冲入灰雾笼罩的樟林。
陈砚、后生,终于赶到。
陈砚抬眼扫过满目枯樟,满地灰叶,再感受那层笼罩林地的道心领域,眼神冷冽。
“陆衍。”
一声呼喊,回荡林间。
陆衍缓缓抬起头,终于松开贴住树干的手掌。
地下锁纹,已经完成七成纹染。
大片原本束缚逆气的符文,已经彻底颠倒,化作向外泄出地脉浊气的通道。
“你来了。”陆衍目光落在陈砚身上,语气平静,“自你承接万古地脉,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面对面。”
道心领域没有撤去,向清禾依旧被困在力场一隅。
整片阴樟坪,三方对峙。
枯死的香樟枝叶还在不停飘落,灰白逆雾在林间盘旋流转。
陆衍目光扫过陈砚:
“龙尾碛半毁,阴樟坪七成染逆。余下还有五处次级锁点。”
“你四处奔走救人,寻访散落传人,可惜,受过乱世伤害的后人,大多只想闭门自保。”
“靠区区你们几个人,拦不住山河归真的大势。”
陈砚脚步往前踏出一步,周身升腾起浑厚清正的地脉气息,与陆衍铺展的灰色领域相互碰撞。
山林之中,无形的两股力量轰然对冲!
狂风骤然卷起,漫天枯叶在半空中疯狂旋舞。
“大势,从来不是凭空注定。”陈砚声音坚定,“大势由人铸就。先民以血肉铸锁脉,那便是人的大势。”
“你看见千年积压的灾劫,便想要推倒一切。可你看不见凡人求生的意志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山道,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。
一道苍老身影,背着沉重的麻布包袱,手提全套石匠錾凿工具,踏着满地月色,一步步,走进这片灾厄笼罩的香樟林。
覃石叟。
他终究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