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着,不哭不闹,就睁着眼看人。”阿武压低声音,将包袱递进车内。
乔半城揭开披风一角。里面是个早产的男婴,浑身皱红,胎发稀疏,脐带还连着,身上沾着血污。可那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竟亮得出奇,澄澈得像两汪深潭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不哭。不闹。就这么看着,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。
乔半城心头一震。他活了快六十年,见过无数人,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——新生的婴儿,眼神里却有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仿佛知晓一切,又仿佛超脱一切。巷口传来脚步声,更多的黑衣人朝这边来了。“走。”乔半城将婴儿裹好,抱在怀里。那孩子极轻,像片羽毛,可落在他臂弯里,却沉甸甸的,像接住了一段血淋淋的因果。马车疾行,消失在雨夜深处。
出城三十里,是都梁山。
乔半城没回乔府,而是让马车直入山中。雨越下越大,山路泥泞,马车几次打滑。阿武忍不住问:“老爷,咱们这是去哪儿?这孩子……”“去秦庙。”乔半城看着怀中沉睡的婴儿,声音很低,“这孩子,不能带回乔家。”“为何?咱们庄上多养个孩子,不算什么。”“你不懂。”乔半城摇头,眼底是深深的疲惫,“楚家要这孩子的命,带回乔家,便是明着与楚家为敌。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再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再者,这孩子身上背着相家满门的血仇。这仇太深,太沉,一旦沾染,便是无穷无尽的因果。乔家自身尚在契约的漩涡中挣扎,哪有余力再卷入另一场血腥?可若不救……他看着婴儿安静的脸,想起相百开那张磊落的脸,想起那姑娘腕上的红绳,想起今夜那满院的尸骸。罢了。就当是……还一点债吧。
马车在山道尽头停下。前方已无路,只有一条掩在荒草中的小径,通向山林深处。乔半城抱着婴儿下车,对阿武道:“你们在此等候,我一人上去。”“老爷,这山路险,又下着雨……”“无妨。”乔半城紧了紧披风,将婴儿护在怀中,踏入雨幕。
小径湿滑,两旁古木参天,枝叶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天光,四下里漆黑一片。只有偶尔的闪电,刹那照亮前路——那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石阶,蜿蜒向上,不知通向何处。乔半城走得很稳。六十岁的人,在这湿滑山道上,脚步却不见蹒跚。心口那处疤痕灼痛得厉害,仿佛在提醒他,这条路,百年前他的先祖也曾走过。同样的雨夜,同样的绝境,同样的……向某个“存在”祈求生机。
半个时辰后,石阶尽头,豁然开朗。那是一处突兀的山间平台,三面绝壁,一面云海。平台中央,静静矗立着一座庙宇。正是秦庙。黑石垒砌的墙壁,在雨夜中泛着湿冷的光泽。庙门虚掩,门楣上那块“秦”字匾额,斜挂着,被岁月侵蚀得字迹模糊。唯一的不同是,庙中此刻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。
乔半城在庙门前驻足,深吸一口气,推门而入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,在寂静雨夜中格外刺耳。庙内陈设,与记忆中重叠。正中无佛,只有一座石台。台上盘坐着一人,不是骸骨,而是一个老僧。老僧看起来极老了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眉毛雪白,垂至颧骨。他身披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,双手结着一个奇异的手印——食指、中指伸直相抵,其余手指交缠。面前一盏油灯,灯焰黄豆大小,青幽幽的,无风自动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僧开口,声音苍老,却字字清晰。
乔半城定了定神,上前几步,将怀中婴儿轻轻放在石台前的地上,躬身一礼:“大师。”老僧缓缓睁眼。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瞳孔深处,竟也有青幽的光,与那灯焰如出一辙。“多年不见,乔施主风采依旧。”乔半城苦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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