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又逢春,无相二十岁。都梁山后崖的春天,是从崖缝里钻出的第一朵鹅黄色野花开始的。
无相立在崖边最高的山石上,衣袂在风中翻飞,目光穿过云海,遥望东方泗州城的轮廓。心口那枚七星印记,近来灼热得异常,像在催促,又像在警告。师傅坐化前夜的一幕,总让他记忆犹新。那晚,师傅将他唤至灯前,枯瘦的手按在他额顶,只说了一句:“等缘至,传功人。仇可托,不可亲染。”说罢,青灯骤然一亮,师傅便阖目而逝,面容安详。
石台上,青灯旁,师傅留了一封信,一卷书。信封泛黄,无字。他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纸上是师傅的笔迹,字迹潦草,似写得极匆忙:“十八载之期将满。功成之日,便是因果了时。切记:灯中有相,相中有真。仇不可忘,亦不可执。七星连,索命至。遇乔则生,遇楚则杀。缘起于此,缘尽于此。”
信末,只有一点晕开的墨迹,像干涸的血。无相捏着信纸,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抬头看向那盏青灯,灯焰忽然暴涨,青光大盛。光芒中,无数画面涌现——血流成河的宅院,冲天的大火,黑衣人狞笑的脸,一个妇人临死前悲恸的眼,还有……一个婴孩,在尸山血海中,被一双苍老的手抱起。
最后定格的,是一张脸。苍白,儒雅,眼底有暗红流转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冰冷的笑意。楚万钧。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撞入他脑海。心口处,一股灼热剧痛炸开,像封印被揭开,像血脉在咆哮。他低头扯开衣襟,心口处的七星印记正微微发光、发烫。
无相盯着那印记,又抬头看向灯焰中那张苍白带笑的脸。许久,他缓缓直起身,将信纸折好,收入怀中。脸上的茫然、惊惶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冰冷的平静。
从这一日开始,他每日入定,便进入一个梦境般的世界。那里有楚家灯火在暗里连绵,也有相家武馆日日震天的练武声。第108天,他的梦做完了。他忽然就醒了,如同酒醉的人一觉醒来。从前朦朦胧胧的世界,变得清晰如镜。他谨记师傅“不得下山”的禁忌,每日依旧诵经、打坐、观灯,只是更多时候他会站在崖边,看云聚云散。他在等。等师傅说的“缘”,等他心上伸出绳索的另一端指向何方。
这一等,便等到隆冬。第一场雪落下来时,秦庙的山门被撞开了。
七个人,互相搀扶着,踉跄着扑进门来。血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长长短短、蜿蜒狰狞的红痕。最后一人倒进门内,反手合上门闩,也软倒在地,再无声息。无相正在殿前扫雪,闻声停住,抬头看去。七个人,个个带伤。最重的一个胸口插着半截断箭,最轻的也是臂膀见骨。唯一还清醒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他抬起头,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血糊了半张脸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。他看见无相,嘶声道:“大、大师……救……”话未说完,呕出一口血,昏死过去。
无相放下扫帚,将他们一一拖进偏殿,生起火,烧热水,清洗伤口,上药包扎。处理到那青年时,无相解开他衣襟,目光骤然一凝——他心口处,赫然印着一枚暗红色的七星印记,与无相心口那枚一模一样。无相缓缓拉开自己衣襟,露出心口同样的印记。两枚印记在跳动的火光中,仿佛共鸣般微微发烫。
乔家后人。他的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,似乎是那根系着的绳索,被人解了扣子。他在心里默念:师傅,您说的缘,到了。
七人昏迷了三天三夜。第四日清晨,伤势最轻的那个女子先醒了。她叫乔雨,是乔家旁支的姑娘,善使一对短剑,左肩被砍了一刀,深可见骨。她醒来时看见无相正在煎药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:“你是……”
“无相,此间守庙人。”无相将药汁滤进碗中,端到她面前,“你们伤重,需静养。”“我们从泗州城逃出来,一路被楚家追杀,只剩我们七个了……”乔雨说着,眼圈红了。
“楚家?”
“楚万钧那老贼!”乔雨咬牙,“他设计害死我大伯,重伤我爹,又联合官府污蔑乔家勾结匪类,抄了家,见人就杀……我们拼死逃出来,他一路追杀不放。”她扯开衣襟,露出心口——那里空空如也。“我没有。乔家嫡系,只有我哥守拙有。楚家要的,是他心口的血。”
无相沉默。楚家,乔家,七星印记。他隐隐觉得,这七个人的到来,不是巧合。师傅说的“缘”,到了。
当夜,乔守拙醒了。他醒来时,无相正坐在他榻前,就着油灯看那本《七星契簿》。听见动静,抬眼看他。“乔守拙?”无相合上册子。乔守拙撑着想坐起,却浑身剧痛,动弹不得。“在下正是。大师救了我们?”“是。”无相将册子放在他枕边,“你的东西,收好。”乔守拙看见册子,脸色一变:“大师看了?”“看了。”无相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