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的。少年十五岁,已有了父亲的沉稳。他带来双倍的香油钱,还有一句话:“父亲说,往后,秦庙的香火,乔家第三代接着供。”哑僧看着这个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,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。他提笔,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:因果循环。乔文谦不解,却郑重收好那张纸:“师傅的话,文谦记住了。”
乔广源去世那年冬,雪极大。哑僧在灯前坐了一夜,天明时灯焰忽然窜高,青光大盛,映得满堂皆碧。片刻后恢复如常,只是那光似乎比往日更凝实了些。
乔文谦接掌乔家后,第一件事便是扩建秦庙。不是大兴土木,而是在原庙基础上增建了藏经阁、药庐、客舍。他还立下家规:乔家历代家主每年必到秦庙进香三日,静思己过;乔家子弟年满十岁也需上山,在庙中读书半月,体验清苦。有人不解:“乔老爷,秦庙不过一小庙,何以如此厚待?”乔文谦只道:“秦庙的灯,照过乔家最难的时候。人不能忘本。”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年在庙中静坐时,心口那处自出生就有的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七星印记会微微发热,而面对那盏青灯,那热便会平息,心中一片清明。
他读懂了父亲留下的、关于“七星索命契”的零碎记载,明白了乔家富贵背后的代价。每次下山,他都会在秦庙多捐一笔“赎罪银”,让哑僧拿去施粥、施药、助孤寡。哑僧从不问缘由,只收下,用在实处。
岁月如梭,青灯换了一盏又一盏,守灯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。乔家从乔广源到乔文谦,到乔文谦的儿子、孙子……富贵传了十几代,秦庙的香火也续了百年。无论世道如何变,乔家捐给秦庙的香油钱从未断过。庙里的和尚都知道,后山有片“乔家林”,是历代乔家捐资所植,松柏成荫,每一棵树都代表乔家一年的供养。林中有碑,刻着乔家五代家主的名字,和一句相同的话:“泗州乔氏,岁供秦庙,愿灯长明,照见人心。”
而秦庙也成了乔家唯一的“净地”。乔家人在这里不必伪装,不必算计,可以只是一个人,面对一盏灯,想一想来路,想一想归途。只是无人知晓,每当乔家新一代家主第一次上山,在灯前静坐时,那盏青灯的火焰总会无风自动,仿佛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共鸣。
守灯人看见,却从不言说。他只知添油、拨芯,让这盏灯长明不熄。因为师傅传灯时说过:“这灯,照的是秦庙的根,也照的是乔家的债。灯在,根不断,债便有还清的一日。”至于那一日何时来,谁来还,如何还——灯知道,山知道,岁月知道。人,只需守着灯,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