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会写:洪武年间,帝杀忠臣,天下寒心。”
林远说得很平,像是在读别人的史书,不是在讲当下的事。
“史书是儒家写的。盖棺论定是儒家下的。千年之后,后人翻开这一页——看见的不是陛下的理由,只有那八个字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奸相好杀,是因为奸相是坏人,天下人都说该杀。”他把前几课的话绕了回来。“但一个被儒家包装成'贤相'的人,杀他的代价不是他这一个人,是整套舆论的反噬。”
朱棡的手指停下来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眼神从游移变成了聚焦。
“所以,”林远转身,重新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行,
要杀人,先杀他在舆论里的形象。
“这才是这把刀最利的地方。”他把粉笔放下。“不是你拿刀去砍他,是你让儒家的话语体系先给他定性——他是奸佞,他祸乱朝纲,他把丞相之权用来中饱私囊、党同伐异。”
“定性之后,天下人已经信了。”
“这时候陛下再动他,史书上写的就不是'帝杀忠臣',是——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。
天诛奸佞。
“杀的是同一个人。”林远回过身,“但这两种杀法,在千年之后的史书里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故事。”
朱樉盯着黑板上那四个字,后脑勺不痒了。他把手从脑后放下来,攥在膝盖上。
“臣再举一个更近的例子。”林远的声音没停。“不出大明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:
空印。
“洪武八年,空印案。各地官员携带空白盖印文书赴京,以备数字不对时随时填改。这件事在元朝是惯例,无人追究。”
他看向朱元璋。
“陛下怎么处置的?”
这个问题,殿内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朱元璋的表情没动。“杀了。”
“杀了多少?”
“主印官员,皆处死。”
林远点了一下头,没有任何评价。“当时朝野怎么说这件事?”
朱元璋沉默了两息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“有人说,操之过急。”
“说这句话的人,是儒臣。”林远接得很稳,“因为在儒家的话语体系里,'仁政'是一个很重的词。'仁政'的反面,是什么?”
朱元璋的目光定了一下。
“苛政。”他自己说。
“对。”林远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,一左一右。仁政。苛政。“这两个词,是儒家话语体系里最基础的定性框架。凡是皇帝下手重了,儒臣就套这个框架——苛政。凡是皇帝手松了,就叫仁政。”
“这套框架用了两千年,用到了今天。”
“而掌握这套框架解释权的,是翰林院,是国子监,是满朝拿笔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