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小拜了多少名师,四书五经背了多少遍,《贞观政要》注了几十个批注——但今天林先生那道题卡住他的,偏偏是他那些名师从没碰过的东西。
他站在那里,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沉默地接受了它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朱元璋没抬头,开口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
朱标停步。
“经世学里的东西。”
朱元璋的声音压到了很低,低到只有这一间屋子能装下。
“出去半个字,是什么后果,你清楚吗?”
朱标的背脊绷了一下,缓缓转过身。
“儿臣清楚。”
“不。”朱元璋的朱笔停了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长子身上。
“你不一定真的清楚。”
“林远讲的那些——相权、兵权、财权、道统垄断,哪一条不是直接戳在胡惟庸的肺管子上?”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“这些东西一个字漏出去,不是林远的问题,不是你们兄弟的问题。”
他把朱笔放下,不紧不慢。
“是满朝文官有了防备,有了准备,有了时间布局。”
“到那时候,咱想做的事——每一步都会有人提前堵在路上。”
朱标听完,沉默了两息,深深揖了一礼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笔,低下头。
“回去想你的题。”
朱标退出了奉天殿。
他走到廊下,站了片刻,腊月的冷风扑上来,把他脸上的热气逼退了一半。
他想起林远的那道题。
想起那行从没被说出口的答案。
他站在廊下,把两件事在脑子里并在一起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往回走,方向不是东宫,是承华殿。
他要再去看一眼那块黑板。
题目还在上面。
如何处置相权?
他在这行字面前站定,盯着它,一动不动。
宫灯的光打在粉笔字上,白得刺眼。
他忽然想起林远讲课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,不是正式的课,是某天收拾黑板擦时随口丢过来的一句:
“所有的制度问题,最终都是人的问题。”
朱标的眼睛定住了。
他重新看那道题。
相权的问题,本质不是权,是握着这个权的那个人……
脑子里某一块东西,咔哒一声,开始松动了。
他没有立刻坐下来写。他就站在那里,让那个松动的东西自己再转几圈。
殿外,夜风灌进来,把门帘吹起了一角。
林远不知道此刻在哪里。
但朱标忽然意识到——
这道题留的时间,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的。
三天。刚好够他在绕了一个大弯之后,自己走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