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棡最先开口。
“刘家隐瞒田产,这是欺君之罪。查他的田契地契,核实真实亩数,该补的税补上来,该治罪的治罪。”
林远没有表态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查完了就完了。”
“你拿什么查?”林远反问,“你刚上任三天,县衙里从衙役到书办全是本地人。你让谁去查刘家的田契?主簿吗?主簿编的那本户籍册就是假的。你让衙役去量地?衙役的老婆可能就是刘家的远房亲戚。”
朱棡的嘴张了一下,没接上。
“燕王殿下。”林远点名。
朱棣站起来,想了几息。
“不走县衙的路。直接去刘家粮仓清点存粮。一百二十个短工秋收,按每人每日收割三亩算,刘家实际耕种面积至少在三百六十亩以上。名册登记两百亩,隐瞒了至少一百六十亩。粮仓里的粮食数量骗不了人。”
林远点了一下头。“思路比晋王清楚。但有个问题——你带谁去?”
朱棣顿了一下。
“带……”
“你没兵。”林远截断他,“你是七品县令,不是燕王。县里的弓兵总共十二个,里面八个姓刘。你带他们去抄刘家的粮仓?”
朱棣的嘴抿住了。
林远又看向朱标。“太子殿下有什么想法?”
朱标站起来,声音比较慢,但条理还算清楚。
“不跟刘家正面冲突。先从那四百户'逃户'入手。逃户的田产被标注为荒地,但荒地不会有人收租。如果能查出这些'荒地'实际上有人在种,那就能证明主簿造假。有了这个证据,先拿下主簿,再顺藤摸瓜查刘家。”
林远听完,沉默了两息。
“太子殿下的思路是对的。”
朱标微微松了口气。
“但你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朱标的气又提了回来。
“你去查逃户的田,谁带你去?你认识安平县的路吗?你分得清哪块地是荒地哪块地在种庄稼吗?现在秋收已过,地里什么都没有,你站在田埂上看到的就是一片黄土。你怎么判断这块地今年秋天种过东西?”
朱标沉默了。
“还有。”林远走到黑板前,用粉笔画了一张简易的账目表。“就算你拿下了主簿,从他手里接过来的账本长这个样子——”
粉笔刷刷几下,一列歪歪扭扭的数字出现在黑板上。进项、出项、折色、耗米、火耗、漕折、杂支,十几个科目交叉嵌套,数字之间的逻辑关系盘得像一团乱麻。
“看得懂吗?”
殿内没人说话。
“这就是大明一个普通县衙的真实账簿。三年做假的老账,一个县的主簿玩了十年的数字游戏,全埋在这堆东西里。”林远拍了拍黑板,粉笔灰扑了一片。“你们连这本账都拆不开,就想去当县令?就想去海外建国?”
他顿了一下,语气往下压了半寸。
“去了也是给当地土著送人头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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