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桌上,几个裹着皮袄的脚夫正压低了嗓子说话。
一个老脚夫把烟枪在鞋底上磕了磕:
“东市那边,火并算是被衙门给按下了。可青龙帮里头……炸了窝了。”
坐在对面的矮胖脚夫端着茶碗,吸溜了一口,眼珠子往左右扫了扫:“赵三还没找着?”
“找着个屁!”
老脚夫吐了口带黄痰的唾沫在泥地上:
“青龙帮把西街那几家暗门子、窑子床底都翻烂了,连赵三的一根毛都没见着。
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!黑虎帮那边打死不认,说是青龙帮自己走漏了风声,赵三卷了帮里的例钱跑路了。”
“青龙帮的舵主能信这个?”矮胖脚夫追问。
“信个鬼!”
老脚夫眼睛眯起来,声音变得更沉:
“今儿清早,南码头那边开过来一条乌篷快船,上头下来个人。青龙帮总堂派来的,亲自接管城西这一片的地盘,把赵三原来的烂摊子全接过去了。”
“谁啊?”
“独眼马!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,茶棚里坐着的几个脚夫身子明显僵了一下。
老脚夫打了个寒战,伸手紧了紧领口的破棉袄:
“还能有谁?就是早些年在府城地下黑拳场打死过七个人的那个疯子!”
“那主儿是个吃生肉的狠茬子,三年前在南码头,有个鱼市小贩少交了半钱银子的水费,被他当着几十号人的面,一刀挑断了脚筋,挂在桅杆上吹了一整夜的风,第二天冻成了冰坨子扔进江里。”
“他来城西干什么?就为了收几个保护费?”
“收份子钱是顺带的,主要是查赵三的死因!”
老脚夫压着嗓子,嘴唇几乎凑到了同伴的耳朵边上:
“独眼马今天下午刚到城西的堂口,立刻把赵三手底下的巡街底册全调了出来。
赵三失踪那天去过哪儿、找谁要过钱、跟谁动过嘴皮子,全都要挨个过一遍筛子。”
“我听城西刘铁匠说,独眼马放了话,赵三要是死在城西,不管是黑虎帮动的手,还是街面上的泥腿子下的黑刀,只要查出一点干系,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,全都沉江喂王八!”
角落里,王川双手端着碗,神色没有任何变化。
青龙帮,独眼马。
赵三那两具剖开肚肠、绑着青石条的尸体,虽然早已沉入几十里外的江底烂泥,但赵三那些日子天天在西城那边。
城西豆腐坊,赫然就在赵三最后勒索的账目正中间。
独眼马顺着底册查过来,只是迟早的问题。
可能明天,也可能是后天。
王川端起碗,仰起头,把碗里剩下的半碗苦涩茶水一口气全数倒进了喉咙里。
他放下空碗,站起身。
掀开茶棚的破布帘,他迈开脚步,径直跨入了江边的风雪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