愧疚的不够彻底,就这样不上不下地糊弄着,大家都挣扎在温水里。
爬上岸就冷,沉下去就死。
可她太累了,不想再在温水里泡着了。
“妈。”
秦自衡又唤了一声。
这一次,秦小燕没有训斥她,而是用一双与她如出一辙的眸子望着她,其中那般复杂。
母亲感受到这声呼唤里的不同寻常。
她望向女儿,就见秦自衡对她笑笑:
“我一个人也活得挺好,人嘛,都是一个人来到世上,再一个人走。”
秦自衡有点累了,极致的爱恨,深深的思念与怨怼,都让她好累。
她知道了自己的执念是什么。
无关母亲,也无关奶奶爷爷爸爸。
她只是想知道,自己因什么而存在。
她是捆住妈妈又被挣脱开的枷锁吗?她是奶奶爷爷眼里不该拥有的错误吗?她是爸爸不能畅快一生的包袱和兜底的保险吗?
她因什么而存在呢?
当奶奶爷爷爸爸接连去世,她发现这世上其实什么都很空。
只剩下妈妈了。
她看到了自己的心鬼。
江燃也望向秦自衡的心鬼。
那存在与秦自衡一般无二,疲惫的三十岁医生的样子,可它又随着秦自衡的笑容与眼泪变化。
它成了一个眼中含泪的二十多岁青年,又慢慢变小,成了咬着嘴唇,倔犟仰起头的少年,最后……化作了一个四岁的,有着苹果般圆圆脸蛋的小女孩。
小女孩张张嘴巴,看着秦小燕。
她呜咽着说:
“妈妈,对不起……”
女孩的声音轻轻浅浅,可屋子里的三人似乎都听到了。
秦小燕望着女儿,眼中流露出恍然,她缓缓转过头去,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,那里什么都没有,她什么都看不见。
可她仿佛明白了什么。
秦小燕执拗地对秦自衡说:
“小衡,妈告诉过你,人不要做让自己未来后悔的事,妈妈这一生,从来不后悔!”
秦小燕其实后悔了。
后悔了无数次。
可秦自衡活生生在那里,她后悔也无用。
她后悔生下秦自衡,后悔早早结婚,后悔当年赌气自己放弃了学业……
但她不能承认。
秦小燕这辈子,做了就是做了,绝不后悔。
她绝不要承认秦自衡的存在是个错误,这个孩子是她带到世上来,如果秦自衡是个错误,那就说明她做错了。
她不要。
后悔,意味着错误不能挽回。
秦小燕不要后悔。
她拒绝接受“不能挽回”,拒绝接受曾经那么愚蠢可怜,甚至想要以生育抵债的自己。
秦自衡明白了母亲的话外之意,她摇摇头,话语轻轻的:
“妈,就这样吧,我们不因彼此而存在。”
秦自衡在刹那间领悟,当她不再用别人的存在来定义自己的存在,她就不再是错误。
也就不需要再背负沉重的枷锁。
她累了。
爱恨都让她疲惫。
就这样慢慢地变淡吧,以后,她淡淡地爱妈妈,淡淡地想妈妈,淡淡地怨幼年时无能为力的每一个瞬间。
她因自己而存在。
江燃的视线里,四岁的小女孩也不见了,执念消散,变成纯粹的浅白色虚影。
秦自衡放过了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