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下意识指责的话令秦自衡失笑,那笑容里,似乎藏进了数不清的苦杏仁,连同她对母亲的最初记忆,都开始褪色。
这样不自觉的反应,最是真心了。
一滴冰凉的水,从秦医生脸颊飞速划过。
她三十岁了。
还在对四岁那年的一切耿耿于怀。
“你行了,哭什么,没看这屋子里闹鬼嘛,现在哭有什么用!”
秦小燕心里发慌,可没等她慌太久,就见那半扎发青年对她没什么情感地笑了笑,手一抬,诡异的纸人回到了这人身上,屋子里悬空的刀子也落了下来。
青年人对她说:
“我是你女儿请来解决怪事的。”
秦小燕一愣。
原来是这样。
可是……
“那你让纸人追我干什么?!”
“这种情况不适合一个人乱跑,我顾及不到,太危险。”
“啊……”
秦小燕恍然大悟,现在屋子里只有这位大师有本事解决问题,她也没再多说什么。
至于先前的误会,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。
关于她这个大女儿的事,她总是想不起来。
母亲的一举一动,都倒映在孩子的瞳孔里,秦自衡小时候意识不到,可等她长大,看到别人和母亲站在一起,心里常常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。
她后知后觉——
原来,她早就失去了体会母亲怀抱的机会。
幼时最初的记忆,上幼儿园的第一天,自母亲怀中醒来的安然,成了她对母亲唯一的温暖回忆。
余下的,只有母亲冰冷的注视,以及离开时砸碎的一滴泪。
如今,活生生的母亲在眼前,却那么陌生,那最温暖的回忆也渐渐冷却了下来,像是一碗出锅很久,放到冰冷的粥。
她这个人肠胃不好。
冷粥能果腹,吃完后,却要难受许久。
“妈。”
秦自衡唤了一声母亲。
秦小燕不太耐烦,小声训着她,“有事晚点再说,没看大师做法呢嘛!”
秦医生扯了扯嘴角,没再说话了。
心里最后那点对母亲的期待,也变成窗外的雪,静待一个春天,慢慢融化。
她的心态变化过不知道多少次。
儿时,幻想着,如果自己是男孩,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她。
少年时,弟弟出生,她想着,妈妈果然重男轻女,明明她自己也是重男轻女的受害者,可她却也选择拥抱了这种畸形的文化。
再后来,她长成了青年模样,成了医生,在医院里,见惯了生死离别。
有一段时间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开始庆幸弟弟是弟弟,而不是妹妹。
秦自衡突然知道了,她也是个畸形系统的产物。
她是那个系统在妈妈还懵懂年轻时,趁虚而入,哄着,压着,诱导着母亲,生下的孩子。
她也是压迫母亲一步步臣服于此的砝码。
她是母亲没想通时就出现的孩子。
而弟弟不是。
弟弟是妈妈做好一切准备,真心想要的孩子。
妈妈无法确认这个孩子是妹妹还是弟弟,她只是满心期待着。
无论是弟弟还是妹妹。
名字都会叫秦嘉佑。
妈妈都会爱秦嘉佑多过爱秦自衡。
她曾自欺欺人地庆幸。
幸好母亲重男轻女,幸好秦嘉佑是弟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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