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播厅的灯全开了。
从侧幕条一钻出去,光线亮得让人下意识眯眼。那不是太阳的自然光亮,是演播厅特有的、高色温的冷白聚光灯,估计有六千K,把空气里每一粒飞舞的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。顾明远站在台口的阴影里,望过去——
舞台搭成了灰蓝色调,放着三把黑色高脚椅,台卡已经摆好。赵鹏程已经坐在中间那把椅子上,西装笔挺,一只手随意地搭着扶手,正侧头跟台下某个工作人员说笑。左边空着的位置是留给苏眠的,她还没出来。台下坐了约莫小半场的观众,媒体区更是黑压压一片,手机支架林立。那些摄像机的录制指示灯亮着一排红点,寂静地瞄准舞台,像是一排沉默的枪口。
顾明远没看台下,他看的是那些交错的光柱。
主光从斜上方打在赵鹏程的椅背上方,劈开一片空气。光路里,灰尘在飞舞——不是零散的颗粒,而是一小团一小团,慢悠悠地打着旋,浮上去,又沉下来,像显微镜下的微生物群落,又像燃烧后飘落的、带着余温的灰烬。他忽然想起女儿顾小鹿笔记本上那句稚气的诗:“河在拍我”。现在不是河,是光,是光里这些无所依凭的灰,在无声地拍打着他。
他想,这些灰尘,究竟是旧窗帘抖落的纤维,是人身上蜕下的死皮碎屑,是寻常的室尘,还是上个月来这里开过会的、别的什么人掉落的头发与头皮?此刻它们全都悬浮在这里,被强光照耀着,伪装成闪烁的金粉,欺骗着眼睛。真相大概也是如此吧,满屋子飞舞着,但没人在意,人们只在乎灯够不够亮,舞台够不够美。
“走,顾老师,上场位。”场工在一旁小声催促,手势恭敬地比了个“请”。
他抬起脚。
帆布鞋底是新的,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舞台中央,高脚椅的腿与地板摩擦,发出“吱——”的一声锐响——这声音没被现场调音师滤掉,全场因此静了半拍,随即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。赵鹏程侧过脸,笑容熟络而热情:“来了?坐。”他用下巴点了点右边空着的椅子。
顾明远坐下。
椅子很高,他的脚微微悬空,够不着地,便下意识并拢了双腿,姿势显得有些拘谨,像个上课的小学生。那叠稿子依然放在膝上,他用一只手紧紧压着。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别针轻轻晃动了一下,反射出一点冷光。赵鹏程的目光扫过那枚别针和他膝上的稿纸,眼中的笑意淡了极短的半秒,随即又恢复了热络:“顾导今天这身……走的是复古风啊?”
顾明远没有接话。
秦主持已站在舞台中央,笑容满面,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:“欢迎两位老师!今天我们探讨的主题是‘创作者的边界与底线’。特别高兴的是,我们还请到了一位神秘嘉宾——”她侧身,手势优雅地引向侧幕,“有请苏眠老师!”
掌声响起来,不算特别热烈,但足够礼貌。
顾明远没有回头去看苏眠是如何走上来的。他只听见轻微的脚步声,很轻,也是帆布鞋底,然后是椅子被挪动的轻响,人在他左边坐下了。空气里飘过一缕极淡的、类似老式花露水的香气,隐隐还混杂着一股新书印刷的油墨味。他的手仍旧压在稿纸上,压得指关节有些发白。
不知怎的,王之涣的那句诗突然冒了出来: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。
他现在就坐在台上,被灯烤着脸,台下几百个手机的镜头对着他,这无疑是“上楼”了。可他知道,这楼的窗外没有山,没有河,只有玻璃幕墙外北京城灰蒙蒙的天。他坐着的也不是什么楼阁的台阶,而是断头台的台阶。走上来,坐定,就是把脖子伸好了,静静等着人来问出第一句话。
秦主持的开场白像车轱辘一样平稳地转着:“……顾老师消失在大众视野好几年了,大家一直很关心,今天难得有机会……我们一起聊聊关于底线的话题……”
赵鹏程拿起话筒,似乎想清清嗓子,麦克风里传来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顾明远抬起眼,再次看向那束最亮的主光光柱。灰尘还在里面不知疲倦地舞动着,一束光,就像一座透明的坟,里面葬着一群没有脚、也永远落不了地的游魂。
他低下头,把膝盖上那叠稿纸,慢慢地抽了出来。
纸张沿着原有的折痕被展开,发出很轻的“窸窣”声,像是撕掉一页过时的日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