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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四章「邻居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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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纪录片的美学与社会责任》,出版社库存清仓时买到的版本。

    翻开扉页,上面没有签赠,却夹着一张对折过的A4纸,展开来,是当年讲座门票的存根,上面的打印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这张便签是米白色的,质地比其他的更柔软。字写得满满当当,笔尖划过纸面,显得很有力道:

    2014.10.17。他站在台上,灯光从顶上打下来,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。他说:“纪录片是时间的证人。”底下有人笑了,说这话太文艺。我没笑。我信了。所以后来他形象崩塌时,我骂过他,我也写书谈论过,但我其实等了十年。等一个证人回来,重新辨认这些字句。

    ——眠

    纸张的右下角,洇开了一小片痕迹。

    不是墨水。是水渍,圆圆地晕开,干透后成了浅黄色的圈,边缘毛毛糙糙的,形状真像一片叶子,悬在那个句号的上方。

    他用指腹蹭了一下,纸面粗糙,已没有任何湿润的感觉。是泪。干了很久的泪。

    风刮过槐树光秃的枝桠,“咔哒”一声响。

    顾明远把脸埋进围巾里。

    他没有哭,只是在强忍着。胸口那块东西,从赵鹏程办公室就开始凝结的冰坨子,仿佛被这滴干透的泪叶砸出了一条裂缝,冰碴子混着水气往上顶,顶得喉咙阵阵发腥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那晚在老宅收藏小鹿视频的情景,那个黄色的五角星标记亮着。而现在,他怀里抱着一箱星星,破碎的,纸做的。

    苏眠没有骂他是骗子。她只是把“2014.10.17”这个日期钉进了书里,等待他有一天自己撞见。

    纸箱底部还压着一张拍立得相片。

    已经褪色了,蓝调的背景偏黄。照片里是黄河边,他举着摄像机笑着,牙齿很白。苏眠在镜头外伸手比了个耶,只拍进半截衣袖。背面用铅笔写着:第一次跟组,他给我烤了土豆,咸死了。

    他把拍立得重新夹回书的扉页,将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王姐从楼上的窗户探出头来喊:“哎——那位先生,书可拿好了啊!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:“……谢谢王姐。”

    “谢啥,苏老师早交代过你要来,特意留着的。”王姐摆摆手,“那个戴眼镜的男的要是再来,我就骂他滚蛋。”

    他抱着箱子往前走。

    没有打车,只是顺着老小区外面那条狭窄的柏油路慢慢走。阳光已经偏西,像金粉似的撒下来,把灰色楼房的墙皮照得微微发亮。他眯起眼睛,光线刺得泪腺发酸。

    怀里的纸箱沉甸甸的,比一摞砖头还重。

    其实并非真的沉,而是箱面上那道洇开的泪渍,洇出了一股压在心上的分量。

    顾明远抱着它走出单元门时,正午稍偏西的太阳正从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道金针似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眯起眼睛,下意识往街对面侧让了半步,既怕那晃眼的光,也怕一阵风来,就把怀里那点苏眠积攒了十年的纸灰给吹散了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见了那辆车。

    黑色奥迪A8L,贴着深色的隐形车衣,车尾嚣张地压在禁停的黄线里。

    前后都没见罚单,旁边的交警岗亭玻璃反着光,仿佛默许了它就该停在这儿。

    车牌他是认得的:京A·8X778。上个礼拜,他去电影资料馆看老片重映,刚出地铁口就见过这个尾号,那时它也是这样慢悠悠地贴着他滑行,像一条熟门熟路的狗。

    车窗无声地降下半截——电动的,丝滑得没有一点声响。

    后座的人影先露出半扇肩膀,藏蓝色的西装,没系扣子,里面是件马甲。那是赵鹏程早年带他去见领导时兴起的穿法。脸没有完全露出来,只有镜腿闪过一道钛金属的细边冷光。

    人没下车。车停着,人坐着,窗开着条缝,姿态如同在验看一件货物。

    顾明远没有动。

    斑马线的红灯亮着,人潮在他身后拥堵着,电动车的铃铛不耐地催促,外卖小哥绕开他疾驰而过,车轮溅起点点融雪的泥浆,扑在他裤脚上。

    他像一块立在湍流中的礁石,怀里紧紧抱着的,是礁石上那层湿冷的、仅存的苔藓。

    副驾驶的门“嘀”地响了一声,解锁了。助理小秦探出半边身子,口罩拉到了下巴颏,眼尾堆出殷勤的笑纹:“顾导,车里坐?外头冷。”声音不高,客气得如同约人喝茶。

    顾明远走了过去。柏油路面被太阳烘得发烫,鞋底太薄,能清晰地感觉到沥青微微发软的黏腻感。

    他走到后车门边,没有伸手去拉门把,只是低着头站着。车里的冷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,混着一股车载香薰的雪松味——和赵鹏程办公室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,那是金钱发酵出来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味道。

    小秦从后座伸出手,掌心托着一样东西:一台深空灰色的iPad Pro,套着鳄鱼纹的皮套。

    “赵总让我给您看个东西。就两分钟。”

    顾明远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屏幕是黑的,手指碰了一下才亮起。

    小秦没有去点播放键,显然是早就设置好了自动播放。顾明远刚拿稳,画面便自己跳了出来。

    广角镜头,监控的画质。画面边缘有些畸变和拉伸。

    背景是赵鹏程办公室里那面巨大的书墙,角落里的地球仪泛着冷光。画面中央,苏眠坐在那张小沙发上——正是顾明远刚才坐过的那张。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薄的米白色毛衣,头发一半扎起一半散落,脸颊瘦得小了一圈,下巴尖得吓人。

    她没有哭出声,但眼睛是肿的,嘴唇抿成了一道失去血色的白线。

    镜头没有录下声音,屏幕底部跳出一行白色的字幕(显然是后期加上去的,赵鹏程惯用的手法):

    【苏小姐,书卖得不错,但有些东西,不适合写进书里。】

    随后,赵鹏程入了画。

    他从画面右侧走进来,站在苏眠身后,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左肩上,轻轻拍了两下。

    那姿态像个长辈,像个导演,像什么都像,就是不像清白。

    苏眠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僵住了,她没有躲,也没有缩,就那么硬挺着。赵鹏程俯身凑近她耳边,嘴型在动,手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了半寸,停在臂弯处,虚虚地圈着。

    视频只有十五秒。然后开始循环。

    搭肩——拍两下——俯身——苏眠抬手抹眼睛——赵鹏程笑(监控画面里,他的牙齿反着光)。

    顾明远的指关节顶进了iPad保护壳的缝隙里,塑料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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