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绳子拉齐。
练完转向又练齐步,齐步完了跑步,跑完还有体能。
这还不算完。
营房里的铺盖要叠,被子要晒,鞋袜不能随地乱扔,人要洗澡,头发胡子要收拾,连指甲长了都有人检查。魏勇头两天被折腾得满肚子牢骚,私下跟张二柱说,这支兵最厉害的本事大概不是守县城,是管闲事。
第三天练站岗,魏勇才发现他们连怎么工作都要管。
教官装作进城卖粮的百姓,背着手往哨卡前走。轮到张二柱,他往路中间一站,眉毛一竖,倒颇有几分从前绿营兵查路引的架势。
“站住!干啥的?”
教官道:“进城卖粮。”
张二柱点点头,手一挥:“搜!”
说完上手就要翻人家包袱。
手刚伸出去,教官“啪”一下给他拍开了。
“谁让你直接搜的?”
张二柱愣住:“以前不都这么查么……”
“以后先问清身份、来处跟去向,核验凭证完符合条件就放行,需要进一步检查再照规定办。”
真正让魏勇头疼的还是枪。
守备部队装备仍从原先的绿营库存里挑,鸟枪刀矛都有,修好的旧炮也拉出来不少。魏勇领到的恰好还是鸟枪,这东西他熟得很,拿到手里掂了掂,顺手便往肩上一扛。
枪口跟着他身子转了半圈,从旁边三个人脸前扫过去。
前面的班长脸色顿时难看至极,“魏勇!”
魏勇条件反射地挺胸:“到!”
“你他娘枪口往哪儿放呢?”
“啊?”
班长两步过来,把他的枪管拨向一旁:“安全方向。教过几遍了?”
魏勇还有点不以为然:“班长,这里头空着呢。”
“这次空着,下次呢?”
魏勇愣了一下。
“你每次拿枪以前,都敢拿脑袋担保里面一定没药?”
这句话把他堵住了。
班长也没继续训他:“重新做!”
“是!”
接下来更让他觉得麻烦。
每个人领到的枪都有编号,枪号跟姓名写在册子上。今天谁领,什么时候领,几时还,写得清清楚楚;训练领了多少火药、多少铅子,也要记录。
魏勇看着那本册子,脑壳都有点疼。
以前营里那些鸟枪,今天你拿,明天我扛,打不响了换一杆就是。枪机松了拿东西垫一垫,木托裂了缠几圈布得了,实在不能用了便往库房角落一扔。如今倒好,一杆鸟枪居然也有了“姓名籍贯”,谁碰过它都要留下痕迹。
几天下来,魏勇对这地方最大的印象就两个字——规矩。
站岗有站岗的规矩,拿枪有拿枪的规矩,吃饭排队有规矩,连晚上什么时候吹灯睡觉都写在墙上。
起初他烦得很。
可练着练着,他又发现,这些规矩似乎也不全是冲着他们来的。
营里没人随便踹他。
老兵不准把脏衣服扔给新兵洗,更不能半夜把人叫起来伺候自己。班长操练时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骂起动作来毫不客气,可训练结束,该吃饭一起排队,该干活一起干活。
肉到了自己碗里,也没人仗着资历过来夹走。
夜里熄灯以后,整个营房便真睡觉了。
魏勇刚进营那几天反而有些不习惯。他在旧营里待久了,睡觉总留着半只耳朵,生怕哪个上官喝了酒,半夜忽然想起来靴子没擦,随口一喊,底下的人便得爬起来。
现在偶尔半夜惊醒,他睁眼等半天,四周除了磨牙、打呼噜和有人翻身时床板吱呀的声音,什么事都没有。
这天下午操练结束,太阳已经快落到营房后头,斜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一排铺位映得发黄。
魏勇坐在床边,抱着自己那杆有编号的鸟枪,用发下来的擦枪布慢慢擦枪管。张二柱已经累瘫了,整个人摊在床上,一条腿还耷拉在床边。
过了一会儿,他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。
“勇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觉得这儿咋样?”
魏勇头也没抬:“累……规矩还多。”
“这个我赞成。”
魏勇把枪管转了个方向:“长官屁事也多。”
“那你还待吗?”
魏勇擦枪的手停了一下。
窗外几个短头发的教官还没回去,有人夹着本子站在操场边说话,更远处,炊事棚的烟已经升起来,风一吹,隐约能闻见锅里飘来的香味。
今天晚上吃什么还不知道,反正比以前强。
魏勇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鸟枪,“待!”
张二柱嘿嘿笑了两声:“我也待。”
魏勇把枪放回规定的位置,检查了一遍枪口方向,才往墙上一靠。
他忽然想起家里的老娘。
听说再过些日子,营里允许写家信。他不识几个字,到时候得找个识字的弟兄帮忙写一封,告诉老娘自己又进营吃粮了,饭能吃饱,饷也按月记着,暂时还没见谁敢伸手往里扣。
至于眼下这支队伍究竟算哪门子的兵,那些短头发的长官又到底奉谁的号令,他到现在也没完全弄明白。
这些事情太大,轮不到他来操心。
炊事棚那边忽然响起铁勺碰锅沿的声音,张二柱一下从铺上蹦起来。
“开饭了?”
魏勇也闻见了饭香。
他看着窗外冒起来的炊烟,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一句最实在的话。
娘,俺又吃上皇粮了。
就是这一回的皇粮,吃法有点邪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