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桌上一个红脸男人压低了些声音。
“听说南边那些洋人又要有大动静了。”
年轻人端起酒盅。
“来了又怎么样?上回那是咱们没准备好。这回真敢往京城闯,僧王爷还能饶的了他们?”
李不言听着他们谈论,没有吭声。
这种地方最妙之处便在于,国家大事到了普通人嘴里,谈着谈着最终都会落到米面油上,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,才是最关键的情报。
李不言原本打算再坐半个时辰,见窗边那桌却又叫了一壶酒,便起身准备离开了。
人生第一课——远离酒鬼。
世上很多大麻烦都有这种特点,酝酿时毫不起眼,回头再看时才发现,起因往往蠢得让人无话可说。
青年旗人喝完第三盅,起身解手,转身时脚下一晃,正撞上李不言桌边。茶碗翻了,半碗又黄又苦的碎茶泼在桌上,还有一些顺着边沿淌到他腿上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
按照正常的人情世故,撞人的说句抱歉,被撞的骂两句,这事也就过去了。
可酒这种东西最大的本事,就是能把原本很简单的问题喝复杂。
“你他妈长没长眼睛?”
这个旗人先开了口。
李不言脸上没有什么脾气:“碍着您了,我的错,我给爷赔个不是。”
说完便朝伙计招了招手:“给这桌爷们添一壶酒,算我的。”
伙计刚才已经注意这边,赶紧跑过来赔笑:“得嘞,都是小事,都是小事。”
旗人愣住了,一个醉鬼准备好了吵架,对面却直接认错,多少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。他站了片刻,大概觉得就这么坐回去有损颜面,又上下打量李不言两眼。
“外地人?”
“山西来的。”
“听着就不像京片口音。做什么的?”
“做些小买卖,不足挂齿”
“有几家铺子啊?”
“没有铺子,都是给别人打下手”
年轻旗人笑了,像是找到什么胜利的制高点,
“那你算个球的商人啊”
桌上又是一阵哄笑。
李不言也跟着陪笑。
旗人借着酒劲,伸手在李不言肩膀上推了一把,力道不算大。
李不言站的很稳,醉鬼倒是自己晃了一下。
几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茶客立刻笑出声来。
年轻旗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。
李不言心里暗叹。他见过太多这种人,酒量撑不起面子,面子偏偏又比命大。和这种乐色纠缠没有任何价值。
他拿起放在椅边的小布包,朝伙计点了点头:“茶钱放桌上了。”
掌柜眼看苗头不对,也赶紧绕出来赔不是:“几位爷,咱爷们出来喝茶听书,图个乐和,别伤了和气,我让灶上再给爷切盘肉,咱消消气。”
李不言已经走向门口。
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“站住!”
他没停,继续向门口走去。
紧跟着是急促的两步。
“我他妈让你站住你耳朵聋吗?”
李不言听见了。
若在别的地方,这点脚步声足够让他提前闪开,可茶馆里桌椅拥挤,他又不能无缘无故做出太快的反应,只侧了半个身子,后脑便猛地一紧。
下一刻,一股大力向后扯去。
头顶忽然一阵清凉。
醉鬼愣住了,他手里攥着一条辫子……
辫子上还连着半截头套……
茶馆里那位说书先生刚好讲到“曹军大惊”,醒木还悬在手里,愣是没拍下去。
原本乱糟糟的屋子像被按下暂停键。
旗人醉鬼的酒醒得很快,快得李不言几乎能看见那层红色从他脸上退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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