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十年,公历四月二十五日。
天色刚擦黑,小水关外便起了风。
风从东南边的田野里钻过来,裹着水汽和泥腥味,吹得长壕边上一排灯笼东摇西晃。
几个巡夜的绿营兵沿着壕沟走了一圈,回来时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“娘的,再走两趟,鞋都得留在泥里。”
前头那兵回头瞪了一眼。
“少废话。今夜要出了事,鞋留不留得住我不知道,你那脑袋八成留不住。”
远处传来三下更鼓,高桥门方向很快也跟着响了。
再往北,沧波门、孝陵卫一带灯火连成了片。自咸丰八年重建江南大营以来,朝廷在天京东面经营了整整两年。长壕一道接一道,土垒后面套着营盘,营盘外又插木栅。单看夜里的灯火,确实颇有几分铺天盖地的气势。
号称数万兵马的大营,光做饭的灶就能排出去几里。
可这两日,灶烟已经比从前淡了许多。
和春的中军设在高桥门与小水关之间。
入夜以后,几匹探马接连奔进营门,马身上全是泥点,骑兵一下鞍便往中军赶。等到第三拨人回来,和春终于让亲兵去请张国梁、王浚和几个管营务和粮台的官员。
帐中已经点了七八盏油灯。
桌上铺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舆图,旁边堆着营册、塘报和几封催饷的公文。地图上从句容、淳化一直到天京东南的道路都用朱笔勾过,几处新添的记号还没干。
和春只套着一件营中常穿的褂袍。
他坐在桌后,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塘报。
张国梁进来时先扫了一眼他的脸色,便知道今晚大概又没有什么好消息。
“人齐了?”
“王翼长还在后面。”
话音刚落,帐帘被人掀开。
王浚大步进来,一边摘斗笠一边道:“外头这鬼泥,马都快陷进去了。”
和春把塘报放到桌上。
“句容方向,今日又见了长毛。”
他抬拍了拍地图
“淳化,赤山附近,还有。”
帐中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和春又拿起另一封。
“探马又报,李秀成、李世贤、杨辅清几路兵马,都比先前预料的快。”
张国梁皱起眉,“快了多少?”
“说不准。少则两三日,多则五六日,都有可能。”
“张玉良人呢?”
“还没回来。”
这句话落下,帐里唉声叹气一片。
前些日子杭州骤然告急,朝廷催得一道比一道急,和春只能从天京城下抽兵。张玉良领走的一万三千余人,本就是江南大营里最能派出去打仗的那一批,如今还散落在东南方向。
当初觉得杭州非救不可,眼下再回头看,像是早有人算好了在此处落子。
和春把手按在案,“先不说张玉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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