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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扫盲学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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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睡不着,他想不明白,这个天下究竟归谁管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工作人员领着他们走进教室。

    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桌椅,前方挂着一块黑板。每个位置上放着铅笔、橡皮和一本薄薄的练习册。

    刘满仓拿起铅笔,觉得它轻得离奇,不用蘸墨,竟然能直接写字。

    八点整,一名年轻姑娘走进教室,她个子不高,圆脸,皮肤白净,穿着米白色外套和深色长裤。长发束在脑后,手里抱着书本,进门时明显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刘满仓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,袖口磨得发亮,鞋面上也有补丁。眼前的女先生干净得像城里铺子橱窗中瓷娃娃,让他连抬头都觉得局促。

    姑娘把教案放在讲桌上,“大家好,我叫刘清梨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。

    刘清梨。

    粉笔划过黑板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刘满仓盯着最前面的那个字,原来“刘”字是这样写的,他活了三十多年,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姓完整落在眼前。

    刘清梨放下粉笔,回过身,“今天第一课,我们先聊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为什么总觉得日子穷,粮食不够吃,辛苦一年也攒不下钱?”

    教室里没人回答。

    何小顺胆子大,先开口:“地少,多种点地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还有人道:“命苦。”

    刘清梨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,“一户人家租十亩地,每亩一次收一百五十斤粮,一共一千五百斤。”

    她边写边念,尽量放慢语速。

    “先交六成田租,剩六百斤。种子、农具、婚丧、生病,再借两百斤粮。若按九出十三归计算,到期要还二百六斤,只剩三百来斤。”

    “遇上差役、修河、铺路,家里少一个劳力。再碰到旱灾,收成减半,债还不上,第二年继续借。”

    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外画了更大的圈,“债越滚越大。到最后,人拼命一整年,没有一粒粮食属于自己。”

    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刘清梨看着他们,“你们穷,并非因为懒,也并非因为笨。田租、高利贷、还有官吏的层层盘剥,把大多数人的路越堵越窄。一个人生在这样的规则里,再勤快也很难翻身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规矩维持得越久,土地和粮食越容易集中到少数人手里。穷人遇到一次旱灾、一场大病,就可能毁掉一辈子的积累。”

    刘清梨发现气氛有些沉闷,停顿了一下,“这些内容,大家眼下听不全懂也没关系。我们先识字,学算术,以后别人拿一张纸让你按手印,你至少能知道上面写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何小顺问:“都学会了,真能过上好日子?”

    刘清梨看向他。她想起自己几天前还在出租屋里哭,她没有资格向任何人许诺轻轻松松的未来。

    “学会了,日子也要靠自己一点点过。”

    “可多认识一个字,别人就能少骗你一次。只要肯学,你们的路会比过去宽。”

    刘清梨重新拿起粉笔,“接下来,从名字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每个人都说一下自己叫什么。会写的自己写,不会写的,我帮你们写在黑板上。”

    她指向第一排,“从左边开始。”

    最前面的汉子慌忙站起来,“我……我叫王石头。”

    刘清梨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。

    王石头。

    第二个人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何小顺。”

    粉笔继续移动。

    何小顺。

    很快轮到刘满仓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时,双手紧紧贴着裤缝,嘴唇动了两下,“我...我叫刘满仓。”

    刘清梨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“我们一个姓。”

    她在黑板上写下:刘满仓。

    刘满仓望着那三个字,“满仓”两个字,他过去只听父亲说过。

    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,是盼着家里的粮仓年年装满。

    可直到今天,他才第一次知道,这个盼了三十多年的名字,写在纸上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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