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青石上,像谁在无声地哭。
用的是她惯用的竹纸,纸色微黄,纸上字迹瘦劲,撇捺带锋,是她独有的笔法。信不长,只有寥寥数行:
“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来了竹林。
青石剑痕,第一道深短,是你第一次替我挡刀,我骂你傻,你笑得像根木头。
第二道浅长,是你第一次给我编竹簪,编得歪七扭八,还说'将就戴'。
信笺末尾,画了一个小小的梨涡。”
歪歪扭扭,却画得很用心,一笔一划,像在描摹自己脸上那个浅浅的凹陷。
李玄盯着那个梨涡,盯着那七道剑痕的解释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第一道剑痕——他替她挡刀。他记得这件事,记得刀光,记得血,记得疼。可他想不起她骂他"傻"时,
第二道剑痕他给她编竹簪。他记得那根簪子,歪七扭八,她戴了很多年,直到归墟前才摘下来。
可他想不起他编簪子时,她是不是站在旁边看着,是不是偷偷笑了。
第三道剑痕他说"我陪你"。他记得这三个字,记得自己说过。可他想不起她转身时,肩膀有没有抖,后背有没有绷得很紧。
不记得她当时的表情、语气、眼神。
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、最私密最柔软的瞬间,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弄丢。
而这份信,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把钥匙。
可他拿着钥匙,却打不开门了。
因为锁芯,在他自己心里,已经锈死了。
阿竹悄悄退开了,去竹林深处采药,把这片青石留给他们两个人。
竹林里很静,只有风声,竹叶声,和江水的呜咽声从远处传来。
李玄坐在青石上,把信笺摊在膝头,一遍一遍地看。每看一遍,就有一个字模糊一分。
他摸出瓷瓶,拔开朱砂封口,倒出一点香灰,撒在信笺旁。
香灰很轻,被风一吹,散了大半,剩下一点残末,凑近鼻尖。
竹香,冷铁气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像她袖口熏的墨香。
李玄闭眼,那一瞬,他几乎看见她。
青袍,竹簪,梨涡很浅,眼神很软,坐在青石上,低头写信,笔尖顿了顿,一滴墨落在纸上,
她皱了皱眉,没有换纸,就在那滴墨旁边,画了一个梨涡,把墨迹遮住了。
没有墨迹,没有泪痕,只有干干净净的字,和那个歪歪扭扭的梨涡。
是他自己,在绝望里,给自己编出来的最后一点温柔。
李玄把信笺小心折好,重新包进油布,封好蜡。他把它贴着血玉放着,和竹簪、剑穗、瓷瓶并排。
是他这辈子,再也给不了任何人的回信。
天色将暮。
阿竹从竹林深处回来,竹篓里装满了草药,都是柳漓烟当年教他种的。他站在青石旁,看着李玄,欲言又止。
"李前辈,"他终于开口,"漓烟姐姐说,竹林的竹舍、青石、剑痕,都留给你。她说,你累了就来歇脚,别总硬撑着。"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竹叶落地。
"她说,你性子倔,最不会照顾自己。她怕你一个人,忘了歇息,忘了吃饭,忘了……忘了她。"
李玄没说话,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竹叶,朝阿竹点了点头。
"替我守好这片竹林。"
"我会的。"阿竹用力点头,"我每天都来青石这儿坐坐,就像漓烟姐姐还在一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