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身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缓缓抬起头来。那是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,五官清秀,虽然被岁月和苦寒磨去了大半光彩,但那双眼睛,依然亮着。
那双眼睛里,映着苏布衣的脸。
她看着他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想喊出一个名字,又像是怕惊碎什么。
“……布衣?”她终于出声了,声音沙哑到几乎辨不清,却带着一股克制到极点的颤抖,“是你吗……布衣?”
苏布衣跪倒在地。
他跪在她面前,眼眶瞬间通红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从未见过她。她离开他时,他还未满周岁。他对她的全部认知,只有幻境中那道托着白光流泪的身影,和血屠口中那句“你娘被我锁在天道台下整整一百年”。
可这一刻,他认得她。
不是靠记忆。是靠血。
“娘……”苏布衣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云岚望着他,泪水无声地从眼眶滑落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,她只是轻轻笑了。那笑容在大殿幽蓝的光中,像百年孤寂中第一次点亮的一盏灯,又苦又暖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一定会来的。”
苏布衣站起身,看着那九道金色锁链,深吸一口气。
锁链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,每一道都散发着与天道书如出一辙的气息。他用第九页的力量试着去溶蚀最外面那道锁链,金色古字按在链身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锁链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,却纹丝不动。
“天道亲设的锁……”苏布衣咬牙切齿,“就真的没法开?”
“有。”灵汐的声音从灯中传来,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,“烛九的壳,可以焚断天道锁链。”
苏布衣猛地回头看向白玉灵灯:“你说什么?”
“烛九本源之火,可以焚尽天地间一切规则锁链。”灵汐的声音很轻,“那层壳在荒奴寨。你只要把它取来,就能斩断这九道锁。”
“可取了壳,你就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灵汐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,“但你先取回来再说。我不会随便让你烧了我的壳的。我们不是还要一起活着出去吗?”
苏布衣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头,看着被锁在石柱上的母亲,又低头,看着怀中那盏安静跳动的白玉灵灯。
“老鬼。”他低声问,“荒奴寨回得去吗?”
“黑玉匣还在阵里,阵没破。”老鬼顿了顿,“但你一来一回,至少要三天。这三天里,天道随时可能发现你娘这边的动静。”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
苏布衣从怀中取出最后两枚蔽天符,小心翼翼地在云岚身周布下一层遮蔽阵法,又将那卷《清明无尘卷》放在她脚边,金色光芒将她笼罩其中,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感应。
“娘,你等我三天。”他对云岚说,“我去取一样东西,马上就回来救你。”
云岚望着他,目光温柔,轻轻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娘等你。”
苏布衣转身,朝来路飞奔而去。
身后,大殿内幽蓝的晶石光芒微微晃动,像是在注视着那道远去的身影。
而更深处,黑暗中,一道模糊的金色身影缓缓睁开眼睛,目光穿过层层岩石,落在那道狂奔的背影上。
“苏辰的儿子……找到他娘了。”那声音低低地笑了,“有意思。那就看看,你能不能在我醒来之前,把人救出去。”
深渊之中,那道金色身影说完这句话,又缓缓闭上了眼睛,重新沉入黑暗。
仿佛在等待一场他早已期盼百年的棋局,终于走到收官的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