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,就是害他一分。
她现在是什么?她是一个火药库。他是什么?他是一个干干净净、刚刚从废墟里爬起来、在城中村画图纸、一个月挣五六千的男人。她抱上去,炸的,是他。
苏春棠坐在台灯底下,手放在键盘上,放了足足半个小时。
屏幕那头,龙青九等了半个小时。他不敢催,就看着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那几个字,亮了,灭了;亮了,又灭了。
最后,来了一行字:
“青九,你让我想两天。”
“好。”他回,“不急。我等你。”
那两天,苏春棠没有睡一个整觉。
第一天,她把见面的场景,排练了一百遍。在哪见?资州不行,成都也不行,得找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。穿啥子?素一点,把她这些年的官气洗掉。说啥子?先报喜,后……后报啥子?
排练到第九十九遍,她在镜子前站住了。
镜子里那个女人,四十多岁,保养得当,眼角的纹路用再贵的粉也盖不住了。眼神呢?她看着自己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,批过文件,布过局,看过死人,装过笑,藏过刀。
那双眼睛,不是黄桷树下那个姑娘的眼睛了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批的一份文件:一个矿老板行贿的案子,牵涉到市里两个干部。她签字的时候,手都没有抖一下。签字的时候她还在想,晚上跟青九聊啥子。
一个人,白天签字抓人,晚上跟人谈蚱蜢和草垛。
她不配。
这两个字,从心底最深处浮上来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不是他不配——他不配啥子?他守了她二十八年,栽了二十几棵海棠树。是她不配。她这一身,从皮到骨头,都浸过了脏水。她站到那个干干净净的男人面前,是对他的糟蹋。
第二天夜里,独耳男人的短信来了。
没有称呼,没有废话,一张照片:两颗米白色的塑料扣,摆在报纸上——当天的报纸。
意思明明白白:时间到了。下一茬,长出来了。
苏春棠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做了决定。
第三天夜里,她上了QQ。
龙青九的头像亮着——后来她才知道,那三天,他天天守在电脑前,把那台二手电脑的键盘,敲出了汗。
她打字:
“青九,见面前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要是,我跟你记忆里的那个人,不一样了。很不一样了。你咋个办?”
那头,回得很快:“人都要变的。我跟你记忆里的龙青九,也不一样了。见了面,慢慢认。”
苏春棠看着这句话,眼泪流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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