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青九闭上眼睛。
“那六个相片呢?”
“烧了。”
“马占奎屋头——”
“我已经托人送了一笔钱过去,二十万,说是公司的人道慰问。他老婆收了,没闹。马光那边,打点的钱也下去了,律师请的最好的。”
龙青九挥挥手,人退出去了。
办公室剩下他一个人。他坐着,没回家,就在办公室将就了一宿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,城市醒了,车流人流,热热闹闹,像啥子都没发生。
可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一样了。
他的手里头,攥着半条人命。马占奎没死,可那个躺在病床上、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、两个娃儿管他叫爸爸他却再也不会应的男人——跟死了,有区别吗?
这是他指使的。“教训”两个字是他说的,轻重是马光把的,可源头,是他。
他没来由地想起她。
苏春棠,他对着窗外的太阳,在心里说,我现在,跑不脱了。
我们这种从沟里爬出来的人,爬得再高,脚底板,还是沾着沟里的泥。
后头的事,办得很“干净”。
马光扛下所有,故意伤害,判了十二年。宣判那天龙青九没去,他托人给马光老娘又存了一笔钱,存到老人百年。
马占奎那边,医药费、赔偿金,由于马光是青龙公司的人,青龙公司“出于人道”,前后出了几十万。他老婆拿到钱,带着两个娃儿回了老家。没人闹。钱能平的,都不叫事——那几年,成都的生意场上,都是这个规矩。
龙青九全身而退。
退得干干净净,连衣角都没脏。报纸上他还是青年企业家,贺家的饭桌上他还是贤婿,公司的工地上,塔吊照样转。
那天他去城北的庙里烧香。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,有个小沙弥递来一杯水。他接过来喝了,还杯子的时候,忽然记起顾三娘临死那句话:“找到了,你就废了。”
三娘,他在心里说,你说错了。不是找到她才废。是我现在这个样子,一天天烂下去,烂到骨头里——我哪还有脸,去找她?
他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,把水杯还给小沙弥,走出了大殿。
外头太阳白晃晃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,看着山下这座城市。
这城里,几百万人,各活各的。城北的庙里,他在烧香;城南的机关里,那个女人,刚刚收拾好了下派的行李。
两个人,一个往罪里沉,一个往高处走。
都不晓得,命运那杆秤,已经把他们的秤砣,拴到同一根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