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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失了分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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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青九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“那六个相片呢?”

    “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马占奎屋头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托人送了一笔钱过去,二十万,说是公司的人道慰问。他老婆收了,没闹。马光那边,打点的钱也下去了,律师请的最好的。”

    龙青九挥挥手,人退出去了。

    办公室剩下他一个人。他坐着,没回家,就在办公室将就了一宿。太阳出来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楼下,城市醒了,车流人流,热热闹闹,像啥子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可他知道,从今天起,他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里头,攥着半条人命。马占奎没死,可那个躺在病床上、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、两个娃儿管他叫爸爸他却再也不会应的男人——跟死了,有区别吗?

    这是他指使的。“教训”两个字是他说的,轻重是马光把的,可源头,是他。

    他没来由地想起她。

    苏春棠,他对着窗外的太阳,在心里说,我现在,跑不脱了。

    我们这种从沟里爬出来的人,爬得再高,脚底板,还是沾着沟里的泥。

    后头的事,办得很“干净”。

    马光扛下所有,故意伤害,判了十二年。宣判那天龙青九没去,他托人给马光老娘又存了一笔钱,存到老人百年。

    马占奎那边,医药费、赔偿金,由于马光是青龙公司的人,青龙公司“出于人道”,前后出了几十万。他老婆拿到钱,带着两个娃儿回了老家。没人闹。钱能平的,都不叫事——那几年,成都的生意场上,都是这个规矩。

    龙青九全身而退。

    退得干干净净,连衣角都没脏。报纸上他还是青年企业家,贺家的饭桌上他还是贤婿,公司的工地上,塔吊照样转。

    那天他去城北的庙里烧香。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头,有个小沙弥递来一杯水。他接过来喝了,还杯子的时候,忽然记起顾三娘临死那句话:“找到了,你就废了。”

    三娘,他在心里说,你说错了。不是找到她才废。是我现在这个样子,一天天烂下去,烂到骨头里——我哪还有脸,去找她?

    他站起身,拍掉膝盖上的灰,把水杯还给小沙弥,走出了大殿。

    外头太阳白晃晃的。他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,看着山下这座城市。

    这城里,几百万人,各活各的。城北的庙里,他在烧香;城南的机关里,那个女人,刚刚收拾好了下派的行李。

    两个人,一个往罪里沉,一个往高处走。

    都不晓得,命运那杆秤,已经把他们的秤砣,拴到同一根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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