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德海出了事情,家主可以说是族弟擅作主张。
他若继续替宋家承担所有罪责,将来也只会成为另一个被舍弃的人。
沉默许久以后,宋家账房终于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地说道:“物料账是老爷让小人补的。”
宋家家主猛地转身:“你胡说!”
宋家账房却没有再改口:“府衙的人第一次到宁陵以后,老爷让小人按照七个村庄收取的总数,把银子分别写成木料、石料、粮食与车脚。陈大人签过名字的空白领料文书,也是孙茂交给老爷的。”
眼见宋家账房重新招认,孙茂也终于支撑不住。
他重重叩首,供认自己私刻河工收讫印,借县衙名义向七个村庄摊派银两,又将其中三百两留作己用。
至于剩下的一千余两,全部送进了宋家南仓。
马六前往县衙告状以后,孙茂担心陈绍安顺着凭据查到自己头上,便抢先与宋家补造河工账册,又让六名里正一口咬定银子已经交给陈绍安。
六名里正见孙茂与宋家账房先后认罪,再也无法维持原来的口供。
其中两人率先改口,承认此前的证词都是孙茂提前教好的。
余下四人见事情已经败露,也开始互相推诿,原本整齐一致的口供当场便乱了起来。
案情到了这里,已经再无多少疑问。
人证物证俱已齐全,邵文举即便再不情愿,也无法继续维持原案。
他与王宁及几名按察司官员商议以后,只得当堂宣布陈绍安贪墨河工银两之罪查无实据,立即解除羁押。
至于陈绍安提前在空白领料文书上签押,又未能约束县衙书吏与用印,依旧要承担失察之责,暂时停止视事,等候吏部处置。
宋家家主、宋家账房与孙茂则继续收押,连同全部证物一并送往河南按察司。
会审结束以后,邵文举的脸色依旧十分难看。
他看着顾长安,冷声说道:“此案能够查清是一回事,你身为翰林侍讲,擅自接触证人、查验河工,又在公堂之上逼迫按察司受理状纸,则是另外一回事,本官会将你在河南所作所为如实写入奏疏,请朝廷处置。”
顾长安没有急着回答,只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道:“邵大人在按察副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,听闻你常跟人说,是家父故意压着你。”
堂内尚未离开的官员神色各异,谁也没有想到顾长安会当众提起这段旧事。
邵文举脸色骤然一沉:“顾长安,你什么意思?”
顾长安迎着他的目光,缓缓说道:“一份前后矛盾的证词,一本与实际河工完全对不上的账册,还有一名在陈绍安传唤以后突然失踪的里正,这些东西全部摆在邵大人面前。可邵大人到了归德以后,第一件事不是查验证据,而是想把发现问题的人赶出公堂。”
邵文举怒声道:“本官如何审案,还轮不到你一个翰林置喙!”
顾长安神色不变,声音却清楚地传遍整座公堂。
“今日看来,吏部不是故意压着你,是朝廷不敢把更多人的性命交到你手里。”
邵文举猛地站起身,气得脸色铁青:“本官一定会参你!”
顾长安拱了拱手:“邵大人尽管写,最好将下官方才所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写进奏疏,下官回京以后,也会亲自向陛下说明今日发生的一切。”
两人隔着堂案对视,谁都没有退让。
王宁低头整理手边的案卷,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。
当日傍晚,两封公文先后送出归德府。
一封是河工失银案重新查明的完整案情。
另一封,则是邵文举弹劾顾长安越权干涉地方司法、藐视按察司官员的奏疏。
两封文书走的是同一条驿路。
目的地也都是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