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前面探过头来,“你杵那儿干啥?撞鬼了?”
林灼华收回目光,把铁棍往肩上一甩:“没。走你的路。”
她迈步继续往上走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。她没跟老叨说,也没打算跟师父说——但那一瞬间的颤动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根棍子,好像还没死透。她没回头,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。
众人合力将那枚灼华心从棍梢上剥离下来,林灼华的手抖了一下,像是心口被什么轻轻剜了一块。
那灼华心嵌在棍梢最深处,与棍身浑然一体,如今强行取出,铁棍的色泽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,像一把烧透了的柴火猛地浇了冷水,连烟都没来得及冒,就成了一截冷灰。
林灼华握着那截铁棍,掂了掂,咧嘴一笑:“还行,手感没变。”
魔君看了她一眼,眉毛一挑,没说话。
眉引老头从阵眼那边踱过来,锁魂咒的丝线正从他身上一寸寸褪去,像春天的冰从河面上化开,他整个人松快了不少,但看着那截铁棍,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。
“丫头,”他开口,嗓子还有点哑,“你把灼华心搭进去了,就为了救我这个糟老头子——值吗?”
林灼华把铁棍杵在地上,拍了拍手:“值。”
“棍子没了还能再找。”她顿了顿,“师父没了,可就真没了。”
眉引老头喉头滚了滚,想说什么,半天没说出来。他背过身去,佯装查看阵眼里的灼华心,袖子底下的手却抖了一下。
魔君在旁边看着,嗤笑一声:“师兄,你收了这么个徒弟,算是捡着了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眉引老头头也不回,声音却有点闷。
阵眼里的灼华心沉入灵脉深处,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,缓缓晕开。整个大殿里的灵气仿佛被压了一压,随即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一股温热的脉动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
老叨作为锁魂咒的载体,此刻咒散人松,半透明的身形反而凝实了些许。他飘到阵眼边上,蹲下来看那灼华心沉下去的方向,忽然说:“老眉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这灼华心跟灵脉的气息,像是同出一源?”
眉引老头一愣,转身走回去,蹲在阵眼边上仔仔细细看了半晌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灵脉……不是普通的灵脉。”他喃喃道,“它是从灼华心里化出来的。”
“啥?”林灼华凑过来,“师父你说清楚,啥叫从灼华心里化出来的?”
眉引老头没答话,伸手在阵眼上空虚虚一拢,一丝淡金色的灵气被他拢在掌心,那灵气在指尖绕了一圈,竟凝成一片极薄的、像羽毛一样的纹路。
他盯着那纹路看了很久,才说:“灼华心不是一颗珠子,它是一枚种子。当年有人把它种在九幽地底,用自身血脉温养,长出了这条灵脉。”
林灼华听得一愣:“也就是说,俺刚才把灼华心放回去,就等于把种子种回土里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眉引老头站起身,神色复杂,“所以它跟灵脉本来就是一体,你放回去,不算亏。”
魔君倚在石壁边,抱着胳膊,冷不丁补了一句:“你师父没说的是——那枚灼华心,是你娘当年种下的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林灼华攥着铁棍的手指紧了紧,又松开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截灰扑扑的铁棍,想起母亲旧账本里夹着的那枚银簪,想起梦里母亲站在河对岸的模样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“那我这棍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还能养回来吗?”
眉引老头沉默了片刻,说:“灼华心是棍子的魂。魂没了,棍子就是凡铁。要想再养出新的心——得靠你自己心头血去温,日积月累,或许几十上百年能养出一颗新的。”
“几十年?”老叨在旁边咂咂嘴,“那她这辈子别想用棍了。”
林灼华却把铁棍往肩上一扛,咧嘴笑了:“几十年就几十年呗。俺又不等棍子救命,俺有手有脚,有锅有勺——实在不行,拿它当烧火棍,还能给铁憨憨省根柴火。”
她这话说得大大咧咧,可攥着棍身的手指却微微发了白。
眉引老头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:“走吧。锁魂咒解了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众人顺着来路往回走,魔君没有跟上来,只站在阵眼边上,目送他们走远。林灼华走到大殿门口时,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喊了一声:“魔君前辈!”
魔君挑眉。
“你弟弟醒了之后,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——”她挠了挠头,“俺欠你一回。”
魔君愣了愣,随即嗤笑一声,没答话,却朝她摆了摆手。
林灼华也没多留,转身大步出了殿门。
她没回头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。那叹息混着灵脉的脉动,温温热热的,像是母亲的手从她头顶拂过。
她没停步,心里却默默说了一句——娘,你种下的灵脉,俺替你看着。
出了大殿,锁魂丝彻底散去,外头的空气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。老叨飘在最前头,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,沈玉郎不知何时凑到林灼华身边,低声说:“你刚才那话,是真心话?”
“哪句?”
“棍子没了还能再找,师父没了可就真没了。”
林灼华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:“俺说的话,哪句不是真心?”
沈玉郎看着她,没再追问。他隐约觉得,林灼华把那句话说得那么轻巧,心里未必真的那么轻巧。但她没说破,他也不点破。
路程过半,林灼华一直没再说话。她走在队伍中间,肩头扛着那截灰扑扑的铁棍,步子迈得不快不慢。铁憨憨他们在前头叽叽喳喳地说话,她偶尔应一声,其余时间都沉默着。
落到队伍最后头的时候,她才低头,飞快地看了手里的铁棍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跟谁在说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你好好歇着。俺会把你养回来的。”
铁棍安安静静的,没有回应。
林灼华没再说什么,把铁棍往肩上颠了颠,快步跟上前头的队伍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,就在刚刚说话的那一瞬间,棍身似乎又轻轻颤了一下——像是听懂了,又像是风。
她没回头,嘴角却悄悄翘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