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灼华蹲在铁索桥上,手心里的血珠子已经凝成了痂。她低头看着那一道口子,耳边嗡嗡响着独眼老头方才说的那些话——师父偷灼华心,是为了给她续命。她咬了咬牙,把那股子酸涩硬生生咽回肚子里,攥紧灼华棍站起来,说:“不管咋样,俺先救师父出来再说。”
独眼老头抬了抬那只独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慢吞吞地侧开身子,露出身后一道窄窄的石阶。石阶往下延伸,黑洞洞的,看不见底。他说:“十八层,一层比一层邪性。你娘当年闯到第十七层,倒在了最后一关跟前。你若要下去,就沿着这道阶走,别回头。”
林灼华没再多问,抬脚就往下走。沈玉郎跟在她身后,天眼通暗中流转,目光扫过那道石阶,眉头微微一皱,但也没说什么。阿绿从桥那头颠颠地跑过来,绿毛上还挂着刚才摔出来的灰,一边跑一边喊:“姑奶奶!等等俺!俺跟你一块儿下去!”
林灼华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不怕?”
阿绿缩了缩脖子,但脚底下没停,说:“怕——但俺更不能瞅着你自己往下跳。”他跑到林灼华身边,喘着粗气,绿毛一抖一抖的。
沈玉郎在旁边插嘴:“你倒是比刚才勇敢了。”
阿绿瞪了他一眼:“俺一直勇敢!就是刚才没来得及发挥!”
林灼华没接话,转身踏上了石阶。石阶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粗糙的石壁,上头长着暗绿色的苔藓,一股子潮气和霉味混在一起。她走得很快,脚步在石阶上敲出沉闷的回响。沈玉郎和阿绿紧跟在后面,谁也没说话,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。
石阶一路向下,弯弯绕绕,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冷,冷气从脚底板往上钻,钻进骨头缝里。阿绿打了个哆嗦,说:“这地方咋这么冷?跟俺那陵墓似的——不对,比俺那陵墓还冷。”
林灼华没搭腔,她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老叨——那个疯癫的、说话颠三倒四的、整天喊着“挨最毒的打”的老头子,此刻正被锁在第十八层。她脑子里浮现出他咧嘴笑的样子,想起他第一次从灼华棍里飘出来时,吹胡子瞪眼地说“俺是你师父,你还不跪下磕头”。那时候她以为这老头是个疯的,后来才知道,他疯归疯,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。
石阶到了尽头,是一扇铁门。铁门厚重,表面锈迹斑斑,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。门楣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——“第十八层”。字迹很浅,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,笔画却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。林灼华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,指尖发凉。
沈玉郎走上前,天眼通扫过铁门,低声说:“门后头有人气,还有一个……很沉的物件。”他顿了顿,说,“应该就是锁链。”
林灼华深吸一口气,抬手推门。铁门没有锁,吱呀一声开了,一股陈旧的、混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。门后是一间石屋,不大,四壁光秃秃的,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黄豆大小,忽明忽暗。屋子中央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白发老头,瘦得厉害,颧骨高耸,胡子拉碴,乱糟糟的白发披散在肩上,手脚上都锁着粗大的铁链,链子另一头钉在墙壁里。他低着头,像是睡着了,听见门响才慢慢抬起头来。
看见林灼华,他愣了一下。然后,那张枯瘦的脸上咧开一个笑——笑得又丑又暖,像一颗干瘪的老枣子忽然裂开了缝。他说:“丫头,你咋才来,俺都快把这里的耗子吃光了。”
林灼华站在门口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攥着灼华棍的手指发白,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说不出话。她想过无数次见到师父的场景——想过他瘦了、老了、被折磨得不成人样,但真看见他坐在那儿,手脚锁着铁链,瘦得几乎脱了形,她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冲过去,蹲在他面前,伸手想抱他,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,手悬在半空直发抖。老叨嘿嘿笑着,张开胳膊,说:“抱吧抱吧,俺身上没少零件,就是瘦了点儿,硌不着你。”
林灼华这才扑上去,一把抱住他。老叨瘦得厉害,骨头硌得她胸口疼,但她抱着不撒手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肩头的破布上。她嘴上却骂:“你个死老头!你咋不早说!你偷人家珠子的时候咋不跟俺商量商量!你——你让俺找了这么久!”
老叨被她抱着,干瘦的手在她后背拍了拍,说:“俺这不是等你来救嘛。你要是不来,俺还得接着啃耗子。”
林灼华又哭又笑,松开他,抹了把脸,说:“你少贫!俺问你——你咋被锁在这儿的?那个魔君呢?”
老叨没急着回答,目光越过她的肩膀,看向她身后的沈玉郎和阿绿。沈玉郎站在门口,天眼通正仔仔细细地扫过石屋里的每一寸,最后落在他手脚上的锁链上,目光微微一凝。阿绿缩在沈玉郎后头,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老叨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老头儿看着比俺还惨……”
老叨咧嘴笑了笑,冲阿绿说:“你就是那个绿毛粽子?俺听灼华念叨过你,说你一顿能吃八斤米。”阿绿脸一红,说:“俺没吃那么多!”
林灼华没理会他俩斗嘴,追问道:“师父,到底咋回事?这锁链是谁给你上的?”
老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,目光变得有些复杂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锁链是魔君亲手锁上的——他怕俺跑了,怕俺出去再坏他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但俺一直没弄明白,这链子上的字是啥意思。”
林灼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铁链表面灰扑扑的,但凑近了看,能看见链环上刻着细小的字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笔画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她问:“刻的啥?”
老叨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抬起眼,看着林灼华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色——像是犹豫,又像是心疼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声音很轻地说:“你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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