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灼华蹲在礁石上,海风把她的丸子头吹得东倒西歪。那怪老头说完了话,钓竿一收,整个人就像化在了风里,连个影儿都不剩。她愣愣地盯着老头方才坐过的那块礁石,上头只留了一圈湿漉漉的水痕,像是被潮水刚漫过似的。
“人呢?”阿绿从礁石后面探出个绿毛脑袋,左瞅右瞅,“咋说没就没了?”
“高人呗。”林灼华撇撇嘴,心里却翻了个个儿——她娘跟东海龙王有血誓渊源?这事儿师父可一个字都没提过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又看了看脚下那片蓝得发黑的海面,咬了咬牙:“行,试试就试试。”
她从腰后摸出那把菜刀,刀锋在指尖轻轻一划,一道血珠渗出来,红得发亮。她龇了龇牙,把手指往海面上一甩,那滴血落在水里,起初没动静,海面平静得像块蓝玻璃。阿绿凑过来,绿毛几乎要蹭到她脸上:“姑奶奶,是不是不管用?”
话音刚落,海面“轰”地一声炸开了。
像是有人在水底扔了颗炮仗,整片海面猛地鼓起一个巨大的水包,然后从中间裂开,一道漩涡凭空出现,越转越快,越转越大,像一张张开的黑嘴,发出“呜呜”的吸水声。漩涡边缘的海水翻着白沫,浪头溅起老高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“我滴个亲娘嘞!”阿绿尖叫一声,绿毛全炸成刺猬球,转身就想往岸上跑,可脚底下一滑,直接被卷进漩涡的边沿,打着滚儿就往里栽。林灼华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他后颈那撮绿毛,还没来得及骂人,脚底下的礁石也“咔嚓”一声裂了,整个人跟着往下一坠。
沈玉郎站在稍远的地方,脸色白得像纸,想伸手去拉她,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得一个趔趄,扑通一声也栽进了水里。
四个人像下饺子一样,一个接一个被漩涡吞了进去。
阿绿在水里扑腾得厉害,绿毛在水面上浮浮沉沉,嘴里含糊不清地嚎:“救——命——啊——我不会——咕噜咕噜——游泳——”
林灼华被水灌了一鼻子,呛得直咳嗽,好不容易稳住身子,一把抓住阿绿的胳膊,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一个绿毛粽子,怕啥水!”
“我怕——咕噜——怕淹死!”阿绿手脚并用,恨不得爬到她头上去。
沈玉郎从旁边浮上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脸色青白,嘴唇直哆嗦,还不忘接一句:“粽子淹不死。”
“那俺也怕!”阿绿嚎得更大声了,绿毛在水里漂成一大团,像朵烂海带。
林灼华被他嚎得耳朵嗡嗡响,真想一菜刀把他拍晕了省事。可漩涡的力道越来越大,四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桶里,转得头晕眼花,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她只能死死拽住阿绿,另一只手朝沈玉郎那边够,喊了句:“你抓好俺的腰带!别撒手!”
沈玉郎也没工夫计较什么腰带了,一把攥住她后腰的布带子,跟攥着救命稻草似的,指节都泛白了。四个人抱成一团,在漩涡里转了不知多少圈,转得林灼华胃里翻江倒海,差点把早上的海肠面吐出来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旋转的力道忽然一松,像有人拔掉了浴缸的塞子,四个人“扑通”一声跌进一片温吞吞的水里,溅起一大片水花。
林灼华第一个从水里冒出头,大口大口喘着气,头发全贴脸上,狼狈得不行。她四下看了看,愣住了——眼前是一片巨大的珊瑚丛,红的白的粉的黄的,像一座海底花园,珊瑚枝条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小鱼,正探着脑袋看她。
阿绿紧随其后从水里钻出来,趴在一块珊瑚上,大口大口吐水,吐完了才哆嗦着四处张望:“姑、姑奶奶……这、这是哪儿啊?”
沈玉郎从水里爬起来,浑身湿透了,书生袍贴在身上,活像个落汤鸡。他抹了把脸,抬头一看,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前方不远处,一座水晶砌成的宫殿矗立在珊瑚丛之间,整座宫殿晶莹剔透,折射着海底幽蓝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冰雕。宫殿门口站着两个虾兵,一人持一把三叉戟,通体赤红,虾须一翘一翘的,甲壳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虾兵甲看见了他们,三叉戟往前一横,嗓门洪亮地喝了一声:“来者何人!”
阿绿吓得一缩脖子,躲到林灼华身后,绿毛直抖。沈玉郎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林灼华却把腰杆一挺,湿漉漉的丸子头还在滴水,她拍了拍胸脯,嗓门比虾兵还大:“俺是引眉血脉传人,来找你们龙王借点东西!”
虾兵甲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虾须抖了抖,转头跟虾兵乙嘀咕了两句。虾兵乙也打量了她一会儿,目光在她腰间那根铁棍上停了停,然后两人对视一眼,虾兵甲收了三叉戟,侧身让开一条道,语气客气了不少:“引眉血脉?您稍等,小的这就去通传。”
林灼华心里“咦”了一声——还真管用?那怪老头没诓她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和阿绿,低声说了句:“跟紧俺,别乱跑。”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水晶宫门口走去。
阿绿小跑着跟在她身后,绿毛还在滴水,嘴里嘟囔:“姑奶奶,这地方看着好贵……咱不会要赔钱吧?”
沈玉郎没说话,但攥着笔记的手紧了紧——他总觉得,这龙宫里头,怕不是那么好进的。
虾兵乙也朝她拱了拱手,八只爪子齐刷刷地晃了晃:“引眉血脉的贵客,您里头请。龙王今儿个正好在宫里,没出门巡海。”
林灼华心里头又踏实了三分——龙王在家就好,免得白跑一趟。
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,脚刚踏进水晶宫的门槛,眼前豁然开朗。外头看着是座宫殿,里头却大得没边儿——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嵌满了夜明珠,照得整座大殿亮堂堂的,比渔村过年挂的灯笼还亮堂。脚下铺的是白玉石砖,缝里嵌着金丝,踩上去滑溜溜的,阿绿一个没留神,四仰八叉摔了个大马趴。
“哎哟俺的亲娘嘞!”阿绿趴在地上,绿毛蹭了一地灰,挣扎着爬起来,“这地砖咋比俺家炕还滑!”
林灼华回头瞥了他一眼:“你一个粽子,还怕摔?”
“粽子咋了?粽子也怕疼!”阿绿揉着膝盖,龇牙咧嘴地跟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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