炷香烧完,小鱼腿都麻了,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林灼华伸手扶了他一把,说:“行了,歇会儿吧。头一天学,别把自己练垮了。”
小鱼揉着酸疼的大腿,喘着粗气,却摇了摇头:“师父,我还能站,再站一炷香吧。”
林灼华挑了挑眉:“你不累?”
“累。”小鱼老老实实承认,“但我爹以前说过,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我爹娘被妖怪害了,我得练好本事,给他们报仇。吃点苦怕啥?苦死我也认了。”
林灼华看着他,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她没再劝他歇着,只是说:“行,那你再站一炷香,师父在旁边看着你。”
小鱼点点头,又扎好马步站住了。
林灼华坐在台阶上,手里端着那碗水,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,像一根扎进土里的竹竿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—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,她刚被她娘送去后山找守陵人学艺。守陵人待她严苛,天不亮就让她起来扎马步,她扎不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,摔得屁股生疼。她哭着不想练了,守陵人却板着脸说:“你身上流的是引眉血脉,你躲不掉的。”
那时候她也像小鱼一样,咬着牙站起来,继续扎马步。扎到腿肚子打颤,扎到眼泪混着汗水流进嘴里,又咸又涩,但她没吭声。因为她知道,她娘在看着她。
林灼华回过神,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咬牙坚持的小身影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她低声自语:“这孩子,有出息。”
阿绿从墙头探出脑袋,小声说:“姑奶奶,这孩子就站个马步,您咋就看出有出息了?”
林灼华头也不回:“你看他站马步的时候,膝盖不打晃,腰板不塌,眼睛不乱瞟——这是练武的好苗子,心定,能吃苦。你当年学走路的时候,都比他还磨蹭。”
阿绿:“……”他默默地缩回脑袋,不说话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林小鱼当真没让林灼华失望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先跑三圈村口海滩,再回来扎马步,然后跟着林灼华学最基础的挥棍、劈棍、扫棍。林灼华教得用心,小鱼学得更是认真,一个动作练上几百遍,练到满手血泡也不吭声。
头三天,小鱼的手上就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皮都破了,渗着血丝。林灼华看见了,让他歇两天,等手好了再练。小鱼嘴上应着,却趁她不注意偷偷包了块布,继续抓着竹棍练。林灼华发现的时候,那布条都已经渗出血来了,她气得骂了他一顿:“你不要命了?手都烂成这样了还练?练废了,拿啥给你爹娘报仇!”
小鱼低着脑袋,一声不吭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没掉下来。林灼华看他那副样子,骂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她叹了口气,进屋翻了半天,翻出一瓶红姨给的伤药,拉过小鱼的手,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。
小鱼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小声说:“有点。”
“有点就对了。练功哪有不疼的?但你得知道,练功不是蛮干——伤了就该歇,等好了再练,这才叫聪明。你傻练,练坏了身子,以后啥也干不了,那才叫亏了。”林灼华一边给他包手,一边絮絮叨叨,“你师父我当年练功,也练得满手血泡,但你师祖——就是我师父——跟我说,练功有三重境界:第一重是练皮肉,第二重是练筋骨,第三重是练心意。你现在练的是第一重,等你练到第三重了,你就能明白,啥叫‘棍即是心,心即是棍’了。”
小鱼听得半懂不懂,但他把林灼华的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。
那天夜里,林灼华忙活了一天,正准备歇息,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。她推开门一看,没人,低头才发现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——用草叶子包着,还热乎着。她捡起来打开,里面是一个烤得焦黄的地瓜,皮都烤裂了,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瓤,冒着热气,甜香扑鼻。
林灼华愣住了,转头看向院子里——月光下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往回溜,像是怕被她发现。
“小鱼!”她喊了一声。
那身影僵住了,慢吞吞转回来,低着头,搓着衣角:“师父……我……我看您晚上没吃多少饭,就想给您烤个地瓜……我烤了好几个,挑了个最大的……”
林灼华手里捧着那个热乎乎的地瓜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鼻子有点发酸。她清了清嗓子,说:“你这是打哪儿学的?还会烤地瓜?”
小鱼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我以前在山里住的时候,饿了就自己烤东西吃。地瓜最好烤,埋进火堆里,等皮裂了,瓤软了,就能吃了。我爹娘还在的时候,我娘也爱给我烤地瓜吃……”他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。
林灼华没再问,她咬了一口地瓜。地瓜烤得恰到好处,皮脆瓤软,甜得发腻,带着一股炭火特有的焦香。她嚼着嚼着,忽然愣住了——这个味道,她太熟悉了。
当年她在渔村破引煞阵的时候,从自家灶台下挖出那口黑棺材,烧了替身泥人,顺手在火堆里烤了个地瓜啃。那时候她刚知道自己是个“引眉血脉”,刚知道自己娘亲不是一般人,刚把那个疯疯癫癫的眉引老头认作师父,心里又慌又乱,全靠那口地瓜压住了惊。
那个地瓜的味道,跟现在这个,一模一样。
林灼华嘴里含着那口地瓜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她别过脸去,吸了吸鼻子,含糊不清地说:“你早点睡,明天还要练功。”
小鱼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跑到院子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林灼华蹲在门槛上,把那口地瓜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,嚼着嚼着,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。她赶紧抬手擦了擦,低声骂自己:“没出息,吃个地瓜还掉泪。”
可她心里知道,她哭不是因为地瓜好吃。她哭是因为——她忽然想起她娘当年教她练功的时候,也是这么个场景。她练到满手血泡,她娘嘴上骂她傻,手里却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。她半夜饿醒了,她娘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个烤地瓜塞给她,摸摸她的头说:“吃了就不饿了。”
那时候她还小,不懂事,只知道地瓜甜,娘亲的手暖。后来她娘走了,她一个人活到现在,磕磕绊绊地学本事、闯秘境、补天门,从来没觉得孤单过。可今天,她蹲在自家门槛上,咬着一口烤地瓜,忽然觉得——她好像也有个家了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个地瓜,轻声说:“娘,俺也有徒弟了。”
月光静静地洒下来,没人应她,但她心里暖暖的,像是有人轻轻抱了她一下。
林灼华把剩下那半个地瓜吃完了,站起来拍拍手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收了徒弟,还没跟沈玉郎说呢。那家伙要是知道她把铁蛋收成徒弟了,肯定又得摆出那副“我就知道你会惹事”的表情。她撇撇嘴,心想:管他呢,反正棍子都教了,还能退货不成?
她正要关门,余光忽然瞥见院子角落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。她警觉地握紧腰后的菜刀,低声喝问:“谁?”
没人应。月光下,院子角落空空荡荡的,只几片被夜风吹得打旋的落叶。
林灼华眯了眯眼,又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放下手,关上门。她心里觉得有点奇怪,但转念一想,大概是野猫之类的,就没再多想。
小鱼睡在隔壁屋里,屋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,照在他脸上。他蜷缩着身子,呼吸均匀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他睡着之后,梦里又响起了那个声音。这一次,那声音比上回更清晰了一些,像是一个女人在轻声唤他,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:“小主人……你该回家了……大家都在等你呢……”
林小鱼在梦里皱起了眉头,身子轻轻挣了一下,像是想醒过来,却又被什么牢牢按在梦境的深处。黑暗里,那模糊的影子又出现了,朝着他伸出手,掌心有一枚暗红色的印记,在幽暗中微微发亮。
小鱼在梦里下意识地抬起手,像是想去握住那只手——但他终究没有握到,梦在那一刻断了。他猛地睁开眼睛,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坐起来,愣愣地看着窗外那轮月亮,心跳得又急又乱。
不知为什么,他忽然觉得——那声音喊的“小主人”,好像真的在叫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