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林灼华总觉得他牙缝里在滋滋往外冒冷气:“那还真是多谢林姑娘了——只不过,在下今日教的是《千字文》,不是‘梦见先生被妖怪追’的鬼话。”
林灼华梗着脖子:“俺又不是故意的!你那声音跟催眠似的,听着听着就困了,能怪俺吗?”
沈玉郎看着她,笑了一下,笑得温文尔雅,然后举起戒尺,在她面前的桌板上又是“笃”地一声:“既如此,林姑娘不如站着听课,清醒清醒。”
林灼华瞪大眼睛:“凭啥?!”
“凭你口水浸了半本书。”沈玉郎慢悠悠地指了指她面前那本皱巴巴的《千字文》,“这书可是我唯一一本完整的——你赔?”
林灼华低头看了看那本书,又看了看沈玉郎那张清俊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,忽然“噌”地站起来,一把抄起那本书,扬手就往他脑袋上拍:“俺让你教书!俺让你拿书要挟俺!俺让你——”
沈玉郎侧身一躲,那本书从他耳边擦过去,带着一阵风。
他还没站稳,林灼华已经从那排条凳后头蹿了出来,撸着袖子,气势汹汹地追着他满院子跑。孩子们见状,非但不劝,反而跟在两人后头起哄,像一群撒欢的小鸡崽子,绕着老槐树跑了一圈又一圈。
沈玉郎一边躲一边喊:“君子动口不动手!”
林灼华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,扯着嗓子回:“俺是村姑!不是君子!”
沈玉郎跑得头发都散了,一根发带飘在脑后,狼狈得不行:“那你也不能——”
“俺能!”
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午后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成一地斑驳的光点。
那天下午的渔村,老槐树底下热闹得像过年。
孩子们追累了,一个个瘫在树荫底下喘粗气,像晒蔫的萝卜缨子。林灼华也跑不动了,扶着膝盖直喘,抬头看见沈玉郎站在院角,发带散了,衣襟歪了,脸上还挂着笑——笑得贱兮兮的,像偷了鸡的狐狸。她气得捡起地上那只布鞋又要扔,沈玉郎赶紧摆手:“别扔了别扔了!我给你赔罪!我请你吃糖葫芦!”
“这穷乡僻壤的,上哪儿买糖葫芦去?”林灼华把鞋穿上,拍了拍手上的土,斜眼看他。
沈玉郎理了理衣襟,慢悠悠地说:“我给你做——我小时候在府里学过,山楂裹糖浆,晾干了就是糖葫芦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保证比你追着我跑半天解气。”
林灼华半信半疑:“你会做糖葫芦?”
“会。”沈玉郎答得笃定,“你等我半晌,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甜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往灶房走,长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袍子。林灼华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怎的,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贱,但偶尔也挺像那么回事。
孩子们一听有糖葫芦吃,立马炸了锅,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,追着沈玉郎往灶房跑:“沈先生!沈先生!俺要山楂多的!”
“俺要糖厚的!”
“俺要最大的!”
沈玉郎被一群小崽子簇拥着,走在最前头,回头冲林灼华喊:“你看——我这私塾,还是有点人气的。”
林灼华嘴上嗤了一声,心里却不知怎的,有些发软。
糖葫芦做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沈玉郎确实没吹牛——山楂洗得干干净净,去核串在竹签上,糖浆熬得金黄透亮,裹在山楂上,晾凉了咬一口,嘎嘣脆,酸甜酸甜的。孩子们一人举着一串,蹲在院门口啃得满脸糖渣,连说话都顾不上。
林灼华也分了一串。她咬了一口,酸得眯起眼,又甜得直咂嘴,含含糊糊说:“还行——比俺娘做的差远了。”
沈玉郎靠在灶房门口,袖子卷到手肘,手上还沾着糖浆,闻言挑了挑眉:“你娘也会做糖葫芦?”
林灼华嚼着山楂的动作顿了一下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解释。沈玉郎也没追问,只是笑了笑,转身去井边洗手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孩子们啃糖葫芦的咔嚓声和远处海潮的起落声。林灼华蹲在门槛上,举着那串糖葫芦,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——她捡了根铁棍,捅了海神娘娘的鼻子,守了回陵,爬了回山,如今又回到渔村,坐在一个教书先生的门槛上啃糖葫芦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,晚霞烧得正红,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子。
她正出神,铁憨憨从巷口跑过来,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烤鱼,热腾腾的,冒着油光:“姑奶奶!饕渊说今晚烤鱼管够,让你别在私塾蹭饭了!”
孩子们闻到烤鱼的香味,立马扔下糖葫芦棍,呼啦啦围过去:“铁憨憨哥!俺要吃鱼!”
铁憨憨被一群小崽子围住,手忙脚乱:“别抢别抢!都有都有!”
林灼华看着那场面,忍不住笑了。她扭头看了一眼沈玉郎——他正站在井边擦手,晚霞落在他肩上,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他察觉她的视线,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林灼华收回目光,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,含含糊糊说:“没啥——你那个私塾,明儿还开不?”
沈玉郎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开——怎么不开?你只要别趴最后一排打呼噜就行。”
“你管俺呢!”
夜里,渔村静下来。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咸腥的潮气,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林灼华躺在炕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总是浮现出下午那孩子头顶的黑气。她索性披了件衣裳起来,趿拉着鞋溜出院子,摸黑走到沈玉郎住的厢房门口。
厢房的窗纸透着昏黄的灯光——沈玉郎还没睡。她犹豫了一下,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“俺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沈玉郎站在门后,手里还握着一卷书,头发散着,披了件外衫,脸上带着几分倦意。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:“这么晚了,你——”
“俺问你个事。”林灼华打断他,压低了声音,“今天下午,你说那个娃儿气运不对劲——是哪个?”
沈玉郎沉默了一瞬,侧身让她进屋。厢房不大,一张书桌一张床,桌上堆着几卷书和一本翻旧了的《千字文》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把书放下,半晌才开口:“最角落那个——穿灰布衫,瘦瘦小小的,坐在最后一排靠墙那个。”
林灼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想起来了——那孩子确实不起眼,个头矮,不爱说话,别的孩子抢糖葫芦的时候,他躲在树后头,怯怯地看着,不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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