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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开窍的瞬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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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可最后呢?你给那些被蜇了的人煮了一锅绿豆汤,大家喝着汤,骂着你,但脸上都是笑的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想起来了。那天她确实煮了一大锅绿豆汤——她不会别的,就会煮点东西。那些被马蜂蜇得满头包的村民,一边骂她“惹事精”,一边端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,喝完了还抹着嘴说“这丫头煮的汤倒是好喝”。

    沈玉郎继续说:“还有后来,你在柳家集砸了镇长的镇魂碑,放出了老叨——那话痨鬼天天念得你头疼,可镇上的人不都乐呵了?你走到哪儿,哪儿就热闹。你嘴上不饶人,可谁跟你待在一起,都觉得日子有奔头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惹事精——走到哪儿,哪儿就出乱子。她从来没想过,那些乱子后面跟着的热闹、笑声、烟火气,也是她带来的。

    守库人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她说得对。‘眉引血脉’的力量,从来不是打打杀杀——是让人心里头那盏灯亮起来。你走到哪儿,哪儿的人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、再笑一笑。这才是引眉一脉真正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还是那双手,可她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着,暖烘烘的,不烫手,只烫心。

    她蹲了好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过头,冲守库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:“老爷爷,俺懂了——俺以前觉得自己是个祸害,走到哪儿哪儿倒霉。可您跟俺说,俺能让别人开心。俺寻思着,这比俺能打多少妖怪都强。”

    守库人笑呵呵地受了这一礼:“你能这么想,你娘在天上看着,也踏实了。”

    提到她娘,林灼华的眼眶又热了一下。她赶紧别过头去,假装看墙角那盏油灯,好一会儿才把那股热意压回去。

    沈玉郎也不戳穿她,站起来,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,对守库人拱手道:“老人家,她这一路折腾得够呛,我带她回去歇歇。要是您这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……”

    守库人摆摆手:“该说的都说了。她刚开窍,得回去好好琢磨琢磨——有些事,不是听人说了就能明白的,得自个儿在日子里头慢慢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这丫头性子急,你多担待着些。她嘴硬,心里头软——你多看着她点儿,别让她把自己逼得太紧。”

    沈玉郎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您放心,我看着她呢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在旁边听着,有些不自在,嘟囔道:“俺又不是小孩,用不着人看着。”

    守库人和沈玉郎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
    林灼华被笑得有些发毛,跺了跺脚:“行了行了,俺走还不行吗?老爷爷您好好歇着,回头俺再来看您——给您带点俺做的菜,俺手艺可好了。”

    守库人笑着说:“那我等着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转身往外走,沈玉郎跟在她身后。走到门口时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盏油灯还亮着,守库人坐在灯光里,面容安详,像一尊守了千年的老石像。

    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她想起守库人说的那句话——她娘当年也来过这里,也坐在这盏油灯前,也听守库人说过话。她娘当年想通了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娘一定也像她一样,蹲在这间石室里,心里翻江倒海,然后站起来,拍拍土,走出去,继续走自己该走的路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迈出了石室的门口。

    门外阳光正好,昆仑山的雪峰在远处泛着金光,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她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口里那团暖烘烘的东西又涨了几分。

    沈玉郎走在她旁边,侧头看她:“想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摇摇头:“没想啥——就是觉得,这山上的风,好像比以前好闻了。”

    沈玉郎笑了笑:“是吗?我怎么闻着还是那股松树味儿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也笑了,没说话。她没告诉他——她现在听得见风的脚步声,闻得到阳光落在石头上的味道,看得见远处那朵云正在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成一只胖乎乎的兔子。这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可她觉得,这世界好像比从前大了许多,也亮了许多。

    她沿着山路往下走,脚步轻快,像是卸下了一副一直背着却不知道它存在的重担。沈玉郎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乱蓬蓬的丸子头在风里晃来晃去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这丫头好像有哪儿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她以前走路总低着头,像是怕踩着什么东西似的;可她现在昂着脑袋,大步大步地往前走,像是这满山的风、满天的云,都在给她让路。他心想:这大概就是守库人说的“开窍”吧。

    林灼华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回过头来,问沈玉郎:“诶——你说,俺要是真能让人开心,那俺能不能让俺娘也开心?”

    沈玉郎被她问得一愣,想了想才说:“你娘要是知道你过得好,知道你有朋友、有饭吃、有地方去,知道你没把自己活成一根拧巴的麻绳——她一定会开心的。”

    林灼华认真地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那俺就好好过——连她的份儿一块儿过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转身继续往前走,步子迈得又大又稳。

    沈玉郎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一瞬间,她不再是个毛手毛脚的渔村丫头了——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光,不刺眼,却让人挪不开目光。

    他快步跟上去,又变成了那个嘴贱的书生:“你慢点儿走,这山路陡,你别摔了——摔了还得我背你下山。”

    “谁要你背!俺自个儿能走!”

    “行行行,你能走——那你把腰后那把菜刀收好,别一会儿绊着石头划着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管俺呢!”

    两人的声音在山路上飘远,惊起几只停在松枝上的山雀,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雪峰。石室里,守库人坐在灯前,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吵嚷声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他低头拨了拨灯芯,轻声道:“眉引一脉,后继有人了。”

    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跳,像是在应和他——又像只是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焰晃了一晃。守库人看着那簇跳跃的火苗,目光渐渐深远,像是在透过火光,看着许多年前另一个年轻的身影,也在这间石室里蹲过、站起过、走出去过。

    他轻轻叹了口气,带着笑,低声道:“那丫头要是知道她娘当年在这儿蹲了三天才走,怕是又要骂骂咧咧了——不过也好,她比她娘走得快。她娘是三天才想通的事,她一盏茶的功夫就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灯焰又跳了一下,像是也在笑。守库人摇了摇头,不再说话,只安静地坐在灯前,守着这间石室,守着这盏灯,守着这满室岁月沉淀下来的寂静与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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