扭曲的“玄”字,静静地躺在碎石间。
林灼华站在原地,握棍的手垂下来。灼华棍上的金色火焰缓缓熄灭,暗金纹路也暗淡下去,恢复了那根平平无奇的铁棍模样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嗓子里却涌上一股腥甜,眼前一黑,膝盖一软,整个人朝前栽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她拄着棍子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。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染红了半边衣襟,阿绿被烧焦的绿毛散落在不远处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怪味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像是破旧的鼓。她想起阿绿冲上来挡那一击时发出的一声闷哼,想起那截巨大绿影在鬼爪下踉跄后退的笨拙背影。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头,模糊的视线里,阿绿正趴在几步外的碎石堆上,浑身绿毛烧焦了大半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,一动不动。
“……阿绿……”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阿绿的耳朵动了动,艰难地抬起头,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,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:“姑奶奶……我……我腿软……”
林灼华想笑,嘴角刚扯开一半,牵动肩膀上的伤口,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她咬着牙撑住地面,试图站起来,但手脚都在打颤,使不上半分力气。她试了两次,第三次终于撑起了半个身子,却又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掀翻,整个人重新栽下去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:“灼华——!”
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过幽冥谷的乱石和残雾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。林灼华趴在地上,耳朵嗡嗡作响,却还是认出了那个声音。她费力地动了动嘴唇,想应一声,嗓子里却只挤出一声微弱的气音。
“……沈玉郎……你喊啥……俺还没死呢……”
脚步声由远及近,跌跌撞撞的。沈玉郎从谷口冲进来,长袍下摆被碎石刮得破破烂烂,发冠歪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一眼看见跪倒在地的林灼华,脚步踉跄了一下,几乎是被什么绊着扑过来的。他跪在她面前,伸手想扶她,手却抖得厉害,半天没敢碰她身上任何一处,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胳膊,声音发颤:“你……你伤哪儿了?你说话——”
林灼华抬起头,费力地冲他扯了扯嘴角:“……俺赢了。”
沈玉郎愣了一下,眼眶骤然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骂她不听话,想骂她逞强,想骂她一个人冲进幽冥谷连个招呼都不打,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只能死死咬着牙,把她从地上扶起来,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
“……你赢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你他娘的赢了。”
林灼华靠在他肩上,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书卷气和淡淡的墨香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她闭上眼睛,声音含含糊糊的:“……阿绿呢……你帮俺看看阿绿……”
沈玉郎抬头看了一眼趴在碎石堆上的阿绿,那团被烧焦的绿毛正微微起伏着,显然还有气。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是血、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丫头,喉头滚了滚,低声说:“它没事……比你还精神。”
“……那就好……”林灼华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……俺睡一会儿……就一会儿……”
沈玉郎没说话,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让她靠得更稳些。他抬头看向幽冥谷上空那片被撕开又重新聚拢的灰蒙蒙的天,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出的酸涩。
谷风呼啸而过,卷起地上那枚焦黑的令牌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,像是有人正朝这个方向赶来——也许是听见动静赶来的茶婆,也许是放心不下的铁憨憨,也许是阿蛮端着那壶热的茶。
但沈玉郎没有回头。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怀里这个浑身是伤却还倔强地勾着嘴角的丫头,轻声说:“睡吧。等你醒了,咱们回家。”
林灼华没有应声。她靠在沈玉郎怀里,呼吸渐渐匀了,眉眼间那股子“俺还能打”的劲头终于松了下来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。她的手指还攥着灼华棍,指节发白,棍身上的暗金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口气撑着她,不肯撒手。
阿绿趴在一旁,绿毛烧焦了大半,露出来的皮肉上糊着一层黑灰,却咧着嘴,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,低声嘟囔:“姑奶奶……俺腿软……但俺没跑……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……下回……下回俺还挡。”
林灼华眼皮动了动,像是想笑,却没力气笑出来。
脚步声近了。茶婆拄着拐杖从谷口拐进来,一眼看见满地狼藉和那枚焦黑的令牌,脚步顿了顿,什么都没问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蹲下来,轻轻擦去林灼华脸上的血污。她的动作很轻,像怕把她碰碎了。
“……这孩子,”茶婆低声说,“跟她娘一样,认准的事,豁出命去也要干成。”
沈玉郎没有接话。他只是收紧手臂,感觉怀里的人呼吸又匀了些,心里的那块石头才慢慢落回肚子里。他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,幽冥谷上空那道被撕开又重新聚拢的口子还隐隐透着黑气,但已经在慢慢愈合了。
远处又传来脚步声。铁憨憨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还拎着一串烤鱼,看见林灼华这副模样,愣在原地,半晌才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饭……饭好了。”
林灼华的睫毛动了动,像是听见了。她没睁眼,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。
——人这一辈子,总得有个能让你豁出命去护着的东西。她护的是渔村,是朋友,是娘亲留下的那句“越挫越勇”。她豁出去了,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她身后站着一群人,等着她回家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