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灼华转头看他:“你咋知道?”
“泰山沈家的族谱里提过一嘴,”沈玉郎说,“说那是上古遗落之地,海水倒灌,礁石如林,寻常船只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句,“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林灼华:“你啥时候放心过?”
沈玉郎张了张嘴,没接上这话,耳根又红了一层。
她心里那股又酸又甜的劲儿又冒上来了。她清了清嗓子,把话头拉回来:“行,那俺带几个人去,你帮俺看看地图。”
沈玉郎松了一口气:“好。”
林灼华蹲在屋顶上,往下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影——老叨缩在墙角不敢吱声,阿绿趴在窗台上傻乐,小翠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只烧鸡正啃得满嘴流油。她忽然觉得好笑。这一屋子歪瓜裂枣,老的老、憨的憨、话痨的话痨,偏偏凑在一起,就成了她的家底。
她翻身跳下屋顶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沈玉郎伸手扶她,被她一把拍开:“俺没醉。”
沈玉郎:“你刚才在屋顶上躺了半个时辰,对着月亮喊‘娘俺想你’。”
林灼华:“……那是俺练功。”
沈玉郎没拆穿她,只是嘴角翘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林灼华把人都叫到红姨茶馆里开会。她没多废话,先把眉引老头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——九幽秘境还有第十层,她娘留的东西没打开,钥匙在东海归墟。说完,她扫了一圈众人的脸。
铁憨憨第一个站起来:“俺跟你去。”
林灼华:“你会打架吗?”
铁憨憨:“俺会烤鱼。”
“……那你在海边给俺烤鱼也行。”
阿蛮端着茶壶,不紧不慢地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,说:“我不打架,我给你们看路。”
林灼华看了她一眼,阿蛮话不多,但稳当,路上有个稳当的人比啥都强,她点了点头。
老叨飘在半空:“干娘,老叨我虽然不能打架,但老叨能探路啊!老叨知道东海归墟里头的暗流怎么走——”
林灼华:“你咋知道的?”
老叨:“老叨年轻的时候——哎,也不能说年轻,老叨年轻的时候是个水鬼的时候——”
林灼华:“你再废话俺把你塞回碑里。”
老叨闭嘴了,但脸上那副“我确实知道路”的表情没收回去。林灼华想了想,拿手指了指他:“行,你带路,但路上你要是敢念叨超过三句废话,俺就把你扔海里喂鱼。”
老叨点头如捣蒜。
小翠叼着鸡骨头凑过来:“那我呢?”
林灼华上下打量她一眼:“你会干啥?”
小翠:“我会偷东西。”
“……这倒是门手艺。”
小翠得意地甩了甩尾巴。
沈玉郎站在门槛边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卷——那是他连夜从沈家旧书箱里翻出来的东海海图。他摊开地图,指着东南角一片画着漩涡标记的区域:“归墟在这,离岸三日航程,但有暗流,得趁潮汐进去。”
林灼华凑过去看,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她看不太明白,但沈玉郎的手指稳稳地落在那个漩涡标记上,她就觉得心里有底了。
“行,”她说,“明日卯时出发。”
茶婆从后厨端出一笼热腾腾的馒头,搁在桌上:“出门前先把饭吃了。”
林灼华抓了一个馒头,咬了一大口,含糊地说:“茶婆,俺这回走,可能得一阵子。”
茶婆笑了笑:“你哪回走不是一阵子?去吧,渔村俺给你看着。”
铁憨憨在旁边插嘴:“姑奶奶,那俺要不要带烤鱼架?”
林灼华想了想:“带吧——万一路上遇上啥好吃的鱼,不能糟践了。”
众人散场后,她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,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。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,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海浪拍着礁石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说话。
眉引老头从棍子里飘出来,坐在她旁边:“后悔了?”
林灼华:“后悔啥?”
“后悔答应去东海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:“俺不是后悔。俺是心里没底。”
眉引老头没接话,只陪她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:“眉引老头,你说俺娘当年,是不是也这么没底?”
眉引老头想了想:“你娘比你还莽。她当年说要补天门,第二天就扛着棍子走了,连个包袱都没收拾。”
林灼华笑了:“那她比俺愣。”
“你俩一样愣。”
她没反驳,又咬了一口馒头,嚼了半天,忽然说:“俺觉得,俺娘留给俺的不是啥秘密,是一个……方向。”
眉引老头看她:“啥方向?”
“就是让俺一直往前走的方向。”她把馒头咽下去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,“俺以前以为,路是走完的——打完玄冥,这事就完了。但俺娘的意思是,路不是走完的,路是一直走着的。”
她扛起铁棍,回头看了一眼渔村——炊烟升起来,茶婆在门口泼水,铁憨憨在灶台前忙活,阿绿还在窗口打瞌睡,小翠不知道又在偷谁家的鸡。她笑了笑,心里那股没底的感觉,被什么东西稳稳地压住了。
她转回头,看着海平面那道渐渐亮起来的金边:“走,去东海归墟,看看那地方到底藏着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