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缝,光线漏进来,落在她身上。她眯着眼,迎着光,挪得比蚂蚁还慢。可她没有停。
她得上去。沈玉郎还在上面等她。她得告诉他,玄冥死了,老祖走了,煞气封回去了——她得告诉他,她活着出来了。
她一步一步往上爬,地心的热浪在背后追着她,像是不肯放她走。灼华棍拄在石阶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腿肚子直打颤。
“你管俺呢。”她咬着牙,自己跟自己念叨,“俺命硬,死不了。”
石阶又窄又陡,她爬了不知多久,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。等她终于从地心裂口里探出脑袋,猛地吸了一口地面的空气——那空气带着东海边的咸腥味,把她呛得直咳嗽,咳着咳着,眼眶就红了。
沈玉郎正蹲在裂口边上,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,像是准备随时往下戳。看见她冒头,他愣了一瞬,手里的树枝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
“你——”他张了张嘴,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林灼华趴在裂口边,仰头冲他咧嘴笑了笑,笑得满脸血污、牙齿雪白:“咋的,不认识俺了?”
沈玉郎二话没说,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使劲把她往上拽。他力气不大,拽得自己直趔趄,差点一块儿栽进去。林灼华被他拽得胳膊生疼,嘴里“哎哟哎哟”地喊,可到底还是让他给拖了上来。
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,摔成一团。
林灼华仰面朝天,胸脯剧烈起伏,喘得像条离了水的鱼。沈玉郎趴在她旁边,也喘得不行,过了好半天,才侧过头来看她。
“你——”他喉咙动了动,“你把她……把老祖……”他说不利索,话在嘴里搅成一团。
林灼华偏过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眶红得厉害,像是刚才偷偷哭过。
她咧嘴笑了笑,说:“老祖走了。”
沈玉郎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。
“……走了?”
“嗯。”林灼华的目光移向头顶的天,“他化作星光,散了。走之前,他让俺告诉俺爹——”
她的话头忽然停住了。
沈玉郎没催她。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,谁也没说话。地心的热浪从裂口里涌上来,把空气烤得微微发烫,烫得鼻尖都有点发酸。
过了好半天,林灼华才低声说:“他说,‘告诉你爹,当年的事,我不后悔。’”
沈玉郎沉默了很久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灼华闭上眼,眼前又浮现出老祖消散前的那一幕。他站在地心深处,身形半透明,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煞气在他周身翻涌,他抬手一按,那些黑气便像被驯服的野马,缓缓沉入地心深处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底带着笑,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重担的老人。然后,他的身形化作点点星光,被地心的气流卷着,向上飘散。
“告诉你爹,”他的声音从星光里漏出来,轻得像风,“当年的事,我不后悔。”
林灼华躺在地上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淌进耳朵里。她没有抬手去擦,也没有出声。
她想起母亲遗信上那行字:“灼华,你若是读到这封信,娘大约已经不在了。有些事,娘没法亲口告诉你,但你若想知道,便去东海之眼找一位故人。”
那位故人,就是天机老祖。
她不知道母亲当年和老祖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,也不知道老祖说的“不后悔”到底指的是什么。但她知道,老祖守着地心阵眼,守了不知道多少年,等一个能接住他衣钵的人,等一个能把煞气封回去的人。
他等到了她。
然后他走了,走得干干净净,连一句话都没多留。
“你说,”林灼华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俺娘当年,是不是也像俺这样,躺在地上,看着天,心里琢磨着——这日子,怎么就这么难呢?”
沈玉郎侧过头看她,嘴唇动了动,半晌才说:“你娘是补天的人。补天的人,心里想的不是日子难不难。”
“那想的是啥?”
“想的是——天漏了,得有人补。”
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又哑又涩:“那俺也是补天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俺心里想的,也是天漏了,得有人补。”
“嗯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撑着地面坐起身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,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灼华棍,棍身黑漆漆的,没有光,没有纹路,像一根寻常的铁棍。
但她知道,棍子还在,她娘留下的东西还在。
“走。”她撑着棍子站起身,踉跄了一下,被沈玉郎一把扶住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回泰山。”林灼华说,“找马老爷,把老祖说的故人,俺爹的事,还有那本名册上的人,一件一件,问清楚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远方。夕阳正沉入海面,把半边天都染成金红色,像是一道正在愈合的裂痕。
“俺娘当年没干完的事,俺接着干。”
她拄着灼华棍,一步一步往沙滩的方向走。步伐很慢,但很稳。
沈玉郎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好像又瘦了,又黑了,可脊梁却比来时挺得更直了。
他快步跟上去,走到她身侧,与她并肩而行。
“你刚才说,老祖让我爹转告你爹——”林灼华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俺爹当年,是不是也认识老祖?”
沈玉郎愣了一下,说:“你爹不是……”
“俺爹没死。”林灼华打断他,声音平静,“赵无涯说的,玄冥说的,老祖说的——都像是在说,俺爹还活着。俺娘走了,但俺爹,可能还在哪儿。”
她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手里的灼华棍,指尖摩挲过棍身上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“你说,要是俺爹还活着,他咋不来寻俺呢?”
沈玉郎没接话。他没法接。他忽然想起在泰山脚下时,那个自称马老爷的人,提起林灼华母亲时欲言又止的神情,像是藏着什么话,又像是怕她听了受不住。
海风从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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