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说得对。"太子点头,"可孤问你,朝鲜有多少粮?多少铁?多少人?"
姜瓖想了想:"朝鲜贫瘠,粮不多。铁也不多。人……能抢个几十万。"
"几十万。建奴抢了几十万朝鲜人,编进八旗,能编出几个旗?三个?五个?大明有多少人?几千万。大明有多少兵?百万。"太子说,"几十万朝鲜人编进八旗,能翻起什么浪?"
姜瓖不说话了。他皱着眉,手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,蹭得铜皮吱一声响。他嘴上没说,心里那句是:殿下说得……是没错。可他娘的,手痒。
陆言捧着账册,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带着算盘珠子响:"殿下,臣算了一笔账。万历年间援朝,花了两千万两,死了上万人。朝鲜后来丁卯、丙子两次降清,反过来帮建奴打咱们。这种藩属,救他干什么?救回来,建奴再来一次,他又降了!"
"陆大人!"梅春忽然开口了。他是降将,平时话不多,这时候梗着脖子站了出来,脸涨得通红,声音都劈了,"你说的是旧账!可这次不一样!"
"怎么不一样?"
"建奴围南汉城,朝鲜王没降,还在撑!他派信使,脚都走烂了,把表文送到北京!这份心,咱们不能不管!"梅春越说越急,嗓门越来越大,"末将是降将。末将知道,降和没降,是两回事!朝鲜王没降之前派了信使来,咱们要是不管——以后,谁还敢给大明卖命?!"
这话一出口,堂里静了一瞬。
太子没接话。他看着梅春,看了很久。
梅春这句话,扎得比周遇吉、比姜瓖都深。他不是在说朝鲜——他是在说他自己。说所有把命押在大明身上的人。
太子开口了,声音不高:"梅春,孤问你——孤要那些'敢给大明卖命'的人,干什么?"
梅春一愣。
"孤要的是疆土。"太子说,"朝鲜不救,天下人怎么看孤,孤不在乎。孤在乎的是——孤的刀够不够快,孤的兵够不够狠,孤的银子够不够多。有了这三样,天下人怕孤。怕,就够了。怕,比卖命牢靠。"
梅春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刘铁柱忽然开口了。他声音发涩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:"殿下,末将在边军待过。边军里,有朝鲜逃过来的兵。他们说,建奴在朝鲜,见人就杀,见房子就烧。朝鲜的百姓,往山里跑,往海上跑。末将听着——心里堵得慌。"
他说完,低着头,没看太子。
堂里安静了。
沈炼看见太子看了刘铁柱一眼。
太子没接话。他看了刘铁柱很久,然后才开口。声音不高,可沈炼听得出,殿下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:
"孤知道。"
就三个字。
太子没再往下说。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辽东划到朝鲜:"孤问你们,建奴打朝鲜,是为了什么?"
"为了抢粮、抢铁、抢人。"陆言说。
"抢了,然后呢?"
"然后……打大明。"
"对。"太子点头,"建奴打朝鲜,是在抢时间。他们怕孤北伐,所以先打朝鲜。可他们打朝鲜——孤正好打辽东。他打他的朝鲜,孤打孤的辽东。看谁先打完。"
他转过身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
"朝鲜,孤不救。"
堂里猛地一静。梅春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刘铁柱攥着拳头,指节捏得咯吱响。
"孤让建奴去打。打完朝鲜,屠完城,抢完人。建奴得了多少,孤不管。孤只知道——建奴在朝鲜耗一天,孤在辽东就多一天准备。"
他顿了顿。
"而且——孤要的就是建奴屠朝鲜。"
堂里,死一般的静。
这句话砸下来,没人接得住。
沈炼站在太子身后。他看见梅春的眼睛瞪得溜圆,看见陆言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。
他自己,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手。
他见过殿下杀人。苏州城头挂的那排人头,他在下面数过。可"故意让屠城"——是另一回事。
他忽然想起苏州城头那些人头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他喉咙动了一下,没敢吐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陆言才先缓过来,声音发干:"殿下……臣不明白。建奴屠朝鲜,朝鲜人恨的是建奴。可大明坐视不救——朝鲜人,凭什么不恨大明?"
"问得好。"太子说,"他们会恨。可他们没得选。建奴杀了他们的爹娘,烧了他们的房子。孤是唯一能替他们报仇的人。等孤把建奴赶出朝鲜——他们跪在路边,捧着粮食,迎孤进城。他们会说,大明是来救我们的。"
"他们恨孤。可他们,更需要孤。"
陆言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太子走回案后,坐下来,手指在地图上朝鲜的位置敲了两下,笃笃响:"孤要朝鲜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孤去救,朝鲜王还是朝鲜王,朝鲜还是大明的藩属。孤花钱、花粮、花兵,救一个反复无常的藩属——不值。"
"可要是建奴把朝鲜打烂了,打残了,打光了。孤再出兵,收复朝鲜。那时候,朝鲜王还在吗?就算在,他还有什么?他没有兵,没有粮,没有城。他只能求孤。孤把朝鲜收为郡县,设一个省,派官、驻军、编户、齐民。朝鲜,就是大明的朝鲜。"
他扫了一眼堂里的人:
"孤不搞什么藩属了。孤要的是疆土。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——这句话,孤信了一辈子。"
陆言站起来,没跪,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:"殿下,臣有一句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要收朝鲜,臣不反对。可殿下说,等建奴把朝鲜打烂了再收——建奴打朝鲜,要打多久?打完了,建奴的兵疲了,咱们的兵呢?咱们的兵在江南,离朝鲜几千里。等调到辽东,建奴早就缓过劲来了。"
太子看着他,笑了一声。这回笑得不冷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:"你说得对。所以孤不是打完朝鲜再打辽东。孤现在就打辽东。"
他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:"建奴打朝鲜,兵在朝鲜。辽东空虚。孤现在打辽东,建奴就得两头顾。顾得了朝鲜,顾不了辽东。顾得了辽东,顾不了朝鲜。他两头顾——两头都顾不好。"
"等孤把辽东打下来,建奴在朝鲜的兵,就是孤的瓮中之鳖。到时候,孤想什么时候收朝鲜,就什么时候收。"
"山东整军,已经完了。孙传庭在山海关,也该动了。"
梅春忽然跪下来,膝盖磕在砖地上,闷响一声。他声音发哑,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:"殿下……末将……服了。"
周遇吉和姜瓖对视了一眼,也跪下来:"末将服了。"
周遇吉跪下去的时候,心里那句没说出来:侯爵……这回怕是有指望了。
刘铁柱最后一个跪下来,没说话,磕了一个头。额头磕在砖地上,磕完了没马上抬起来,趴了一会儿。
散会。周遇吉和姜瓖一前一后走出议事堂。
姜瓖走了几步,忽然骂了一句:"他娘的。"
"怎么了?"周遇吉问。
"没怎么。"姜瓖攥着刀柄,"就是——手痒。殿下说得对,朝鲜那点人,编不出几个旗。可老子这刀,磨了半年了。"
周遇吉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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