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犯了什么事?"
"松江田册,是假的。"百户说,"你签的字,画的花押,都在上面。"
周知府的脸色,一下子白了。
"那……那是……"
"董祖源已经招了。"百户说,"大人,走吧。"
周知府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站起来,整了整官帽,又整了整袍子。
"本官……本官自己走。"
他迈出大堂。走到院子里,看见满院子的兵,腿一软,差点栽下去。
他扶住门框,站住。
"本官……"他声音发抖,"本官是两榜进士……本官……"
他没能说下去。两个兵上来,架住他,往外拖。
他一路走,一路喊:"本官冤枉!本官是被董家蒙蔽的!"
没人理他。
他被押到街上。街边的百姓,看见他,全愣住了。
"那是……那是知府大人?"
"知府大人也被抓了?!"
"我的天……这是要闹多大啊……"
有人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:"活该!他们官绅一体,全是一伙的!"
"就是!咱交的税,全进了他们的口袋!"
"抓得好!抓得好!"
骂声一片。
全城大搜捕,同时展开。
锦衣卫按着名册,一条街一条街扫。
有士绅把儿子藏进地窖——被搜出来了。地窖盖子一掀,火把一照,人缩在角落里,抖成一团。
有士绅把孙子扮成小和尚,送进寺庙——锦衣卫赶到的时候,小和尚正跪在佛前念经。百户走过去,拎着他的后领,把人提起来:"董家旁支?"小和尚脸都白了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有士绅躲进青楼——包了一间房,藏在床底下。兵掀开床板,把人拖出来的时候,他裤腰带都没系好。
有士绅连夜往乡下跑——跑出去二十里,被路上的关卡拦住了。盘查的兵看了他一眼:"往哪跑?"他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松江的人头落地的时候,嘉兴的刀,也在落。
周遇吉率两万青龙军,破城。
秀水项氏,项元汴的天籁阁藏书楼,被撞开。一辈子收藏的书画,从架子上搬下来,登记入册,一箱一箱抬走。
项圣谟跪在院子里,看着祖父毕生的收藏被搬空。
他一句话没说。嘴唇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他没有喊,没有哭,只是跪着,看着。
旁边的兵看了他一眼,低声说:"这老头,倒是硬气。"
另一个兵说:"硬气有啥用?殿下说了,一个不留。"
湖州。梅春站在城头上。
他刚带着两万白虎军,破了晟舍闵氏。闵齐伋刻了一辈子的书,朱墨套印的经史子集,被堆在院子里,一把火烧了。火苗蹿起几丈高,纸灰满天飞,落在他甲叶子上。
梅春看着那堆火,看着那些跪在火堆前的闵家后人,忽然觉得,后脖子发凉。
他不是觉得闵家可怜。
他是怕。
他想起三年前,他要是没开孝陵卫的城门……今天跪在火堆前的,就是梅家。
不。不对。
他攥了攥刀柄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怕的不是这个。
他怕的是——太子杀光了士绅,下一个,会不会轮到他们这些降将?
他想起那些跟他一起投降的将领。孙传庭。姜瓖。他们如今都带着兵,替太子杀人。
可太子杀人的刀,杀得这么顺,这么狠——他会不会有一天,觉得这把刀,也该磨一磨自己的袍泽?
梅春站在城头上,看着那堆火,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。
他身边的一个亲兵,小声问:"将军?"
"……没事。"梅春说。
他转身,走下城头。
"传令——按名册清。一个不留。"
常州。刘铁柱率两万朱雀军,破城。
毗陵庄氏,济美堂。"祖孙父子兄弟叔侄进士"的匾额,被拽下来,砸在地上,碎成三截。
庄家三百年,十三人入翰林,三十六名进士,八十二名举人——全在这一天,断了。
镇江。沈炼率锦衣卫,破门。
京口张氏。张孝思被按在院子里,看着祖父一辈子的收藏被搬空,一句话没说。
杭州。钱塘张氏,宅子被撞开。地窖里的银子,搬了整整一天,还没搬完。
……
同一轮太阳,照着六个城。
松江的血还没干,杭州的刀刚举起来。湖州的火在烧,常州的匾在碎。嘉兴的书画在箱子里晃,镇江的人头在滚。
六个城的菜市口,同时开工。刽子手换了三轮,刀都卷了刃。
城外,万人坑,一坑一坑地填。填满了,又挖新的。
告示,贴满六府城门口:
"士绅田产,尽数收归国有。分给佃户。敢隐匿者,与士绅同罪。"
百姓们站在告示前,看着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又哭又笑。
"分田了……"一个老头喃喃,"真分田了……"
"那些老爷……真的全没了……"
他忽然跪下去,朝着告示,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,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往家走。
他走得很急。他要去告诉老婆——咱家,有田了。
江南的天,变了。